中国诗歌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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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第六届)“中国好诗榜”复选网友投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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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30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投票说明:
1、以下为2017“中国好诗榜”进入复选的作品(包括评委投票得票3票以上,114人;网友投票得票2票以上作品,59篇;去掉二者得票重复作品42篇,进入复选作品共131篇)。请网友投票,每位网友最多可投15首作品,超额投票无效;
2、投票自8月30日起至9月20 日止;
3、投票期间如发现不符合评选条件的作品,欢迎继续监督。
 
复评作品(按得票多少排序):

C20  光阴

光阴,并不总是如箭
有时它就绕着一把椅子
上上下下,磋磨表面的木漆

偶尔坐到椅子上的你
不过是暗中助了一把力


A11  秦腔

在北京打工的咸阳女子说
她们村里秦腔唱得最好的
这几年全都死了
有的出车祸
有的上吊
因为他们唱的全是死人
唱的时间长了阴气缠身
到头来一个都没有剩下
现在村里再没人敢唱了

我说
是不是他们唱得太好了
人爱听
鬼也爱听

她使劲点头
并且不停地惋惜
唱得最好的那个女子
是全村最最漂亮的女子
常常听到她家里吵架
最后也给唱死了
她唱是真唱
她流泪是真的流泪


C34  可叹燕子不识字

檐下风水真好
避雨,背风,猫够不到
两只燕子衔泥筑巢
累了,就蹲电线上
你一言我一语
憧憬未来
有时难免夹杂几句骚情话
一只飞跑,一只紧追
丁酉年春天,我一边搬家
一边替燕子叹息
我家院墙上,血红的“拆”字
它们不认识


B18  岩匠与写诗

我们的交谈隔着一块坚硬的石头
对饮时他举烈酒
刻的是死
我饮西风,写诗

他在石碑上刻了很多年字
突然决定不再刻了
他认识的人
一个一个被他刻在石碑上
刻的多了
便觉得那些石头也疼起来

他放下凿刀
和我提起笔,有本质的区别
我在纸上写诗
从未体会到一片雪地里脚印的疼痛


C29  墙头草

一会东风一会西风
祖国那么辽阔
我就抓着一丁点墙皮
——能怎样啊


A8  草原牧人

把石块投出去
正好打在乌云的眼角
流泪的草原
甩出一串嘹亮的响鞭

牧人抱起两头羔羊
用枯瘦的身板为咩咩的
呼唤挡住一声上苍的咳嗽

此刻,他的眼神是绿色的
深藏着一片湿漉漉的海
那些游动的群落回过头来
和他对视,问询阳光的去向

他撩起风雨,把目光送过去
抚摸一手带大的队伍
轻声吟哦每只羊的乳名
像在唱一首献给爱人的情歌

他不动,羊群就不动
草原就不动,小草也扬起
脸来,忍住泪水
等待点到自己的名字


C2  备忘录

车过太行山,小雪在心
群峰闪退,村庄浮上又沉下

河水闭门拒客,野兔误入空山
一只秃鹫在等仇人

风雪打脸,徒生凉薄
想起家中母亲,心远不过如此

丁酉冬月,天地入棺
一生已无白雪可跪


C15  乡愁

故乡的河挽留不住最后一滴水
故乡挽留不住最后一个年轻人

炊烟越来越瘦
村庄越来越空

清明了,祖坟上的荒草
越长越旺


C26  开封帖

晨曦再调浓些  就是清明  就是朗朗乾坤
上河图上的酒肆
是光  是海水和欲望
有人从爱情
和死亡中苏醒
衣服下埋着骨头

成佛的  都有一颗舍利子
落在相国寺的塔尖上
穿透云雾  你
忍不住拽上一把  
晾忠诚  晾琐碎
直到双肩颤抖  涕泪不止
在黑暗中  不断集结或消散

哦  天空垂下乌云
一个失魂很久的人
在汴京的河道采摘青涩的果子
有虫鸣  露水  草叶  和风的碰撞  惊醒沉睡的过客


A4  抹布之死

像被反复摔打的抹布
她承受的肉体之痛
只有自己知道

她被反复摔打
从作为抹布开始——

起先是一匹布料废弃的
完整部分

接着是一块布头坚守的
残余部分

最终是一堆布条怀念的
消失部分

抹布死了
干净列队致哀
肮脏在旁窃笑


A30  空椅子

椅子终于空下来
没有坐过的人
都想爬上去
坐一坐
但他们犹疑着
不时地偷偷望一眼
仿佛那椅子上
还坐着曾经的王


B34  相见欢

柏油路阻碍了落叶
回到大地的子宫
在城市,这个永远的异乡
季节寥落,如同夜空那几点可怜的星星

作为异乡人
我有一肚子话
我通常一言不发
我与裸露着筋骨的梧桐在一张白纸上相见

没有交谈
我们都知道,大雪将至
万物将被覆盖
我们不约而同,挺了挺腰背


C16  不同石头的结局

明处或暗处的,躺的、坐的、站的
世间见过的石头有很多种
都叫不出名字,但又似曾相识

世俗的锤子,抡起就砸
有的立马开口认罪,有的坍塌如泥
有的颤而不倒,有的一动不动

立马开口认罪的被抛尸荒野
坍塌如泥的被人踩踏
颤而不倒的被选作砌墙筑堤的石材

唯有那些一动不动的
被世俗的手雕成菩萨
供奉殿堂之上,被众多的信徒膜拜


C70  铁匠

他在不停地“叮叮当当”的敲打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痛,一点点逼出来
弥补在铁上

铁匠是吃硬不吃软的
他一旦离开铁锤,铁钳,铁錾
虚空的身体就会生锈,黝黑发红的锈
就会由内向外,溢满全身

一个铁匠,倾其一生都在为废弃之物超度正形
佛心是柔软的
而一个铁匠,必须怀有铁石般的心肠

否则,他不配与一枚枚
钉子较量


C141  摔碎的像框

谁能把那啪的一声捡起来
谁能把那名字捡起来
谁能把照片里那个疼了你一辈子的人
一片一片捡起来
谁能把疼捡起来

那个人仍一脸笑容
慈祥的母亲
再一次原谅了你在人世的莽撞和过失


B4  诗人的骨头

从人间烟火中走来,我一身的泥土味
碰了下文字,便被一行又一行覆盖
带着宿命和归属感,我将把自己交付
附着的衣物是绳索,不用挑选
时辰,随手抛向空中
我的肌肤柔软、温暖,有水的姓氏
它棉袄一样跟随了母亲
血液源于父亲,一次次奔流
就把鲜红缠绕在他脚下。我的长发里有种子
从黑到白留给爱人和子孙,春天一到就会发芽
我一手举起灵魂,一手按住思想
它们的争吵由来已久,有多少日月
就有多少风雨,我不得不,边爱边恨
焚香的时候就当做路人吧,埋进万顷黄土
现在,我是干净的
一副剔除束缚的骨架。白,更接近纸张
它仅秉承了我的颜色和倔强
代替我说话。千百年后
它仍然代替我活着
代替我
喊出花朵、亲人、大地和任何一粒爱


B5  诗歌的药性

思绪慢慢停靠
在唐诗的月光里穿越
倾听的琴声 
在浔阳江的青衫里滑落

饮一杯酒 马上的刀光
关山月夜 清脆的蹄声
踏出朝代的更替 血色江湖

药引是床前的明月
乡愁的顽疾非针石可医
独自徘徊的三人
有一个虚化了药的疗效

只以半两当归 一钱半夏
穿透红泥的火炉
在清明的雨丝里遥指
在江涛的波纹里
细数流动的情思

诗歌的药性
不在本草的章节里伸延
水煮的草茎
原是春天探出的诗意

翻卷的柏叶与车前子一路前行
一首诗医不好那段相思
只在伊人凝眉的低首
透过红色的花瓣 等你


B8  诗歌是一剂苦药

浸泡了一夜的句子,搁置炉火之上
快火,慢熬
用双管齐下的态度
俯视。墙壁上熏黑的岁月偷走日光
湿淋淋的药锅,磕痛了孤独
嚼一口黄连,吐出三行半的文字
咳嗽的次数开始减少
酝酿,是守住寂寞的别名
案头的墨更黑了
瘦瘦的字体,像极了
熬过的药渣


B25  瓷说

本是一盘散沙,本是被践踏
亿万年。有多营养不良,多压迫
有多苦
要抱起团来,革命,赴汤蹈火
要脱胎换骨
还自己清白
要扎根于人世,超脱
要爱:自爱,以及他爱
要尊严,价值,强
等同于一个国家
要不朽
从前老来,往后老去


C21  后庭花
       
多么坚固的江山
都禁不住她一小口香风——呼地,散了
皇帝杀的杀,逃的逃,软禁的软禁
而她,在一朝又一朝的唾沫里爬起来
理好水鬓,红裙
大人说:升堂,问罪,斩无赦
妖说:歇了吧,达达


C30  昌耀墓前

我已经不年轻了,也就是说
我的膝盖老化严重
这一跪,要费很大的力气
才能从尘埃里站起
而普天下的黄土都是腥的
桃花源里可耕田哪,但我不跪你
我从未屈膝的大半生
不跪天,不跪地,也不跪皇帝
就像你坟山上的草木,被山火烧得乌黑
也还是相互搀扶着
各自开花结果,尤其是桃树
低矮、曲折,替我们吐出,人间的点点血迹


C45  立秋

那些顺从刀子的
先生长成草
后生长成羊
再后来生长成晃动的人影
它们站立整齐努力生长
高抬的喉咙迎合刀子的深度
无所畏惧的伤口
都能在来年极速愈合
每次,都会有痛从风的刃口滚落
而每次这繁茂的人间
都在颤动中,从未高过
一棵荒草


A24  一贯的态度

人到中年的标志,是懒于愤怒
流言如果省略不了
就省略回复

这几天,我没命地咳
是要把心吐出来自己看看
——以疾病的名义,偶尔发声
多半也是在梦中


B29  伤疤

希望有一道温柔的光
终止。流血的皮囊又疼又痒
像一根尖刺
灵魂里传来嚎叫声

伤疤不在我身上,伤疤的寿命
开始于我出生的那天
而伤疤不会老去
只是故居、笔墨、沙壶和人

岁月的长河里听见哭声
哭声又伴着笑声
所有人忽略伤疤的疼痛,此时
我只是一个赤裸的婴儿

我制造了一个伤疤
而那伤疤养育了我的灵魂
和一位母亲


C4  

年代久远
当年的乱坟岗已被草坪覆盖
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独自开放在众草之上
它摇摆,众草跟着它摇摆
仿佛一个领舞者

我把这个比喻说给父亲
父亲说,不
那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饿死之后
被她妈妈跪着举过头顶


C8  乌鸦
           
小男孩蹲在地上抽烟。 
树上,一群乌鸦在抽自己的喙

天空更危险,更蓝 
金色的节日压迫着树梢。

一辆拉满饲料的汽车穿越树林, 
无数个甲虫纷纷起飞

在这美好的清晨, 
会有几颗麦子在麦堆里变黑、发霉

会有一个人离开村庄,
去城市领回属于他的屈辱

会有一位母亲尚未聆听到死讯
坐在餐桌边,表情安详

会有一只乌鸦率先飞离
将凶兆一饮而尽。 


C23 要么说地主可恨       
  
满地的甜瓜 黄瓜 西红柿  茄子
父亲眼巴巴地看着
舔嘴唇  咽口水

爷爷是这里的长工
低头干活
不说话 

父亲起一个大早起
走了十多里的河滩路
看来
只能饿着肚子原路返回了

那片瓜田越来越远
父亲
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要么说地主可恨
地主擓着竹篮追上来
喘着粗气
孩子  那么多人在跟前
我能让你吃吗


B1  诗歌,一世情人

如一枚绿色的纽扣。在胸前
将日子紧紧地扣住。若是丢失
足以茶饭不思
抑或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的举动
足够照亮如隔三秋的
距离

选择自己中意的颜色,或式样,或形状
在风中抒怀,用拟人的手法
在雨里感叹,夸张千万倍,也无妨

用象征或暗喻的方式
把月光揽入手心。凝视千山万水的
长度。喊春天,从遥远出发
直抵厘米之距的视线

不会有人,将这枚纽扣丢失
或者藏匿。总会在阳光里,心花怒放地
公布于世
让时间随着飘舞的风,于水面跳跃


B21  关于母亲

母亲。一提及便要落泪,
她吻我额头碎发的时候,眼窝
是红色的,混着一层迷蒙的雾水。
就像23年来,她填进我口袋的
翻印成红色的人民币——
藏着冬日被铁楸吸走的、冒着热气儿的血。

对于生,我是极慷慨的;
而谈到死,我是极不情愿的。
我生的时候,便保证那双眼是月亮模样的;
而死了的以后,她该靠在谁怀里
红了眼


B38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敲打惊蛰门扉的虫子,冰河的一次塌陷
温暖的根须,以及飞翔的一粒尘埃
潦草的旷野,虚弱打盹的石鸡那么安静
旱獭醒来,白杨嫩绿的孢芽
膨胀以及欲望,妊娠的春天
这是,多么适合孕育的季节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眼睛和感官,炊烟里朦胧的村庄
空气的碎片,搭乘十一万万缕阳光
扶摇直上的,还有潮湿的雾霭
她弥漫,灶台与茶香
我的母亲,算计着一次春天的节气
像解冻的河,欢快又有冰凉
而我不能翘盼的雨,还在远方结集
印度洋的一次暖流,杳无信息
云层翻涌的帕米尔高原,你低些,再低些
让喀喇昆仑,黑色山脉的垭口
奔涌而来的,那场春雨
落在草尖,落在瓦砾的皱纹上
我听见,河西大地
就像一个正在呻吟的女人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碱土与苔藓,还有鼻息之间出入的尘埃
写下羽翼蓬松的鸟群,出没森林的野兽
她们向着荣光狂奔、飞翔
我要,写下枯草与残雪
还有大风涌动的沙漠,无席的草根
落满尘埃的睫毛,燕子分叉的尾翼
祭奠清明,一些反刍思想的灵魂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春天的节日,故事以及结局
发酵去年的青稞,用于疗伤一次抽穗的伤痛
我躺在枯草里,那么明朗的听见
一次地下萌动的巨响,草须或是触角
她们聚集在一起,密谋一次春色繁乱的暴动
那些生命之音,嘈杂而又清晰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的动静
写下白天与黑夜,星光下灿烂的银河
裸居巢穴的蚂蚁,蛋白以及雨露
那些颤弱抖动的,春天到来的气息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牲畜的牙齿,牧草的根系以及被牧人脱落尾巴的羔羊
写下,北方的尘暴  河流  落满尘埃的雪山
写下,我的梦想
在春天里,不会声张……


C51  等待

连续几年
惠民铁矿都发生
一次事故
每次事故
不多不少
都有一人遇难
矿上管安全的领导
换了一茬又一茬
却始终没能阻止
下一次事故
今年9个月快过去了
却异常平静
这让工人们更加
惴惴不安
他们越来越
小心谨慎
连说话
都压低着声音


C94  补胎的女人

她是小镇上唯一补胎的女人

她用千斤顶利索地顶起车身
她是否
也这样利索地顶起了一个家

她三下五去二卸去五颗大螺丝
她是否
也这样三下五去二卸去五颗纽扣

她的手指和轮胎一样粗糙
她抚摸钉子与轮胎的伤口处,
却很轻柔

我忽然觉得,轮胎很幸福,
他一定也很幸福


C99  河流,及其它

想起一条河
我就有一千种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老家的一条河
远比我走过的路曲折
流经的所在,和正要流向的远方
被一一重新命名

亲人们一个个离我而去
被指认过坟茔,也早已被荡平
在河边,只剩下大把大把的花草
渲染对生活的热爱

偶尔有几只水鸟闯进来
把这里当做栖身之所
一边忙着交媾,繁衍子嗣
一边虚度着光阴

而我,作为一名旁观者
从不怀疑它们的幸福


C151  杀人犯朱建业 

在百度上输入自己的名字
搜索多年前发表过的一首诗
一篇新闻弹出来:
2001年   杀人犯朱建业
袭警劫枪焚尸手段凶残被枪毙
顿时不寒而栗
我真的干过这伤天害理的事?
还把情妇拉下水
是发生在梦中
还是另外一个时空

安徽界首的杀人犯朱建业死了
深圳的诗人朱建业还替他活着
怪不得我常感罪孽深重
突然产生了一种悲悯
古今多少个朱建业把余罪托付给我
他们在另外的世界是否已安宁


A14  患矽肺的姑父

姑父躺在病床上,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姑父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想要吐掉肺里的石尘,斩子,沉闷的二锤声
挪出位置给新鲜的空气
翻来覆去,怎么也吐不出来
姑父想坐起来,护士便扬起绳索

姑父手艺很好,带出一串徒弟
除了庄稼和石头,姑父没有爱过谁
打石头累了,会叭两口烟
没有比石头更硬的敌人
那时姑父身材高大

病床上姑父,蜷成一块蓬松的沙石
眼睁睁看到二锤和斩子
掉转了方向。他用尽全力吸进
世上最后一口空气,躲着
最后那一声
沉闷的锤音

A21  想念一个朋友

曾经的一个好朋友
有好几年不见了
偶尔会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电话号码还保存在手机里
好几次想
约他一聚
但一想到他滴酒不沾
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便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A25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还是做了

读我国一名
著名(国宝级)抒情诗人的诗集
我把每页上的
“啊”            
都改成了“呸”
结果就是这样的:
呸!大地
呸!太阳
呸!黄金般的稻谷
呸!海洋
呸!美好的生活
呸!母亲
呸!滚动的车轮
……
改完整本诗集
爽死我了


A28  剔牙

他坐在黄昏的夕阳里剔牙
把那些残存的饭粒、菜屑,以及
细菌在牙齿周围制造的菌斑
一点一点拨出来
他用手掩住嘴唇:吸气,呼气
然后,他闻到
从自己口腔里散发出来的异味
那是一种典型的
臭皮蛋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老了
牙齿松动,消化不良
细菌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此刻,他坐在黄昏的夕阳里
用一根发霉的牙签
把曾经的青春岁月,从齿缝里
一点一点拨出来


B2  诗歌的药性

请允许,用文字摆放日子的轮廓。越来越多的粉刺与丘疹
生活的忐忑在你的静脉流过,刺穿
黑暗中变形的面孔
发出尖锐的呐喊

钻进高楼的空心砖,挤压隐匿深处的寄生虫
腐烂的气息越发浓厚
贪婪的饥渴,被欲望牵扯出枯瘦的肋骨

城市的症候,开始挑选药材的属性,炼制丹药
跪,是一种挣扎;站,是一种支撑
你不懂,文字如何治愈失水的身躯

睁开眼吧,阅读历史的墓志铭
满腔黄土,背起流水隐秘的呜咽
剔除覆盖的垃圾,洁净的乐土,繁衍生息


C18  逃儿村

北方的某个地方
过去,孝敬这个词
是家家户户张贴的门神
如今,村庄的门神不见了
那些年轻人
进城的进城,打工的打工
留下寂寞的村庄和老人
夜黑风高时
一个老妇扯住一个老汉的衣角
喊不出恐惧来
被疾苦击倒时
喊出疼,儿女也听不到
儿女只顾拥抱自己的儿女
老人的身体没有儿女的余温

雪,是从寒冷的冬天落下来
老人逃离村庄,是从大风
打裂了河边树桩的年轮开始的
避开那些冷言恶语
躲过村口的狗叫
三五成群,哀伤全都浮在脸上
凑合为棚子搭建的逃儿村
星星眨着亮眼,看见
老的照顾更老的
这些老人绝望的时候
只有阳光照到脸上
只有夜幕盖到僵硬的身体上


C48  名字

我喜欢大庸,胜于张家界
喜欢王村,胜于芙蓉镇
喜欢刘代福,胜于刘年

那天,我们
从张家界到了刘年的芙蓉镇
其实也就是
从大庸到刘代福的王村

我相信,最初命名于他们的人
一定像我的父亲,在我的出生之日
怀着欣喜
命名我为:臧海英

刘代福说
叫王村的时候,酉水还是活的
放排,一天就能到洞庭湖


C66  一个见到过市长的老头

前些时碰到一老头
因改制而莫明丢了好几年工龄
为此而老往市政府跑
而且嘴上从来都骂骂咧咧的
可那天他却突然感动得差点掉泪
拉着我的手不放
他告诉我说终于见到市长了
就是那个经常上电视的
他说市长很耐心听了他的叙述
并且都记到本子上了
并且还握了他的手
并且还给他发了根很高级的烟抽
老头在给我讲述这一切时
我感觉他几度哽咽
似乎就要跪下
今早我又碰到他
我问问题解决了没有
可他还那么激动
他说那天市长还亲自弯着腰
搬了张椅子让他坐
可当我再三问他事情办好了没有
他却突然耷落着脑袋
但他说会办好的
他还说自己真是有福气
碰到这么好的市长
事情会办好的
但他又说国家也难
市长也不容易
要是事情真办不下来
他也体谅市长了
一市之长
有多少大事要抓呀
然后他就这么嘀咕着走了
无限懊脑
而又无限感恩
反倒是我杞人忧天
因为这个老头从根本上来讲
应当是无限幸福的
那根市长给他的好高级好高级的香烟
足以吸吮余年
只是我真说不清
对于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来说
这样的老头究竟多一些好
还是少一些好


C67  乡关谁边
     
第一次回故乡,李老舅公、向大伯没了
第二次回故乡,二姨爹、王四伯娘、郑二舅没了
第三次回故乡,外婆没了
第四次回故乡,父亲没了
后来,二伯没了。四叔没了。三舅没了
再后来,一块长大的曾正香、郑绍财没了……

每一次回到故乡
熟悉的面孔总是愈来愈少
山上的新坟总是愈来愈多

我的每一分刻骨铭心的思念,成了深深的伤害
故乡,即将被我消耗殆尽

现在,我的面前有两个故乡
一个在山下,住着活着的人,我对它愈来愈陌生
一个在山上,住着死去的人,却是我活着的记忆

我无力咯出堵塞在心底的那两个字
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C81  追着工地跑的人

这群人
体内的泥土
被日子压成块
被梦想烧成砖

要把砖从体内拿出
这群人跑到
用砖最多的建筑工地

掏空的身体
轻起来的过程
仍离不开脚手架
随高楼上升

那是他们的腰板
没有钢筋支撑
他们的脑中
只能空有蓝天白云

有的人一阵昏玄
摔回泥土 
更多的人
仍在追着工地跑


C87  我为自己干杯

在200亿年前的超级黑暗中  我确定有我 
在138亿年前的剧烈爆炸中  我确定有我
在希格斯粒子诞生的瞬间  我确定有我
在基本粒子的横冲直撞中  我确定有我
在银河系刚刚开始旋转时  我确定有我
在太阳之前的超新星遗迹中  我确定有我
在50亿年前初生的太阳里  我确定有我
在46亿年前冰块和岩石的球状体里  我确定有我
在地球最初4亿年的地震和火山中  我确定有我
在小行星将地球撞成两半的瞬间  我确定有我
在1000万年不间断的大暴雨中  我确定有我
在地表变成大陆和海洋的过程中  我确定有我
在月球对海洋第一次展示引潮力时  我确定有我
在有机分子随着彗星扫向地球时  我确定有我
在海底的岩浆制造出黑烟囱时  我确定有我
在单细胞生物慢慢出现的过程中  我确定有我
在多细胞生物开始活跃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后口动物进化出第一条鱼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微生物席第一个爬出海洋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地衣循序渐进地占领大陆时  我确定有我
在裸子植物不择手段地进入陆地时  我确定有我
在节肢动物慢腾腾地到达海滩时  我确定有我
在鱼类因为氧气减少不得不登陆时  我确定有我
在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泥盆纪物种大灭绝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节肢动物变成昆虫的瞬间  我确定有我
在鱼类进化成两栖动物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两栖动物变成爬行动物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爬行动物进化成哺乳动物的瞬间  我确定有我
在恐龙的一支进化成鸟类的瞬间  我确定有我
在恐龙被一颗小行星残忍地屠杀时  我确定有我
在哺乳动物的一部分嬗变成蝙蝠时 我确定有我
在猫科动物横行霸道 泛滥成灾时  我确定有我
在猪马牛羊等有蹄类悠悠觅食时  我确定有我
在啮齿目动物贼眉鼠眼 上蹿下跳时  我确定有我
在灵长目攀援树木 啃吃果实时  我确定有我
在奥里恩人和图麦人开始行走时  我确定有我
在露西于埃塞俄比亚坠树而亡时  我确定有我
在能人发明工具并进行捕猎时  我确定有我
在直立人从非洲到达世界各地时  我确定有我
在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相会于欧洲时  我确定有我
在智人和爪哇人相会于东南亚时  我确定有我
在元谋人和北京猿人活跃于东亚时  我确定有我
在智人经过白令海峡进入美洲时  我确定有我
在智人划着小船到达澳大利亚时  我确定有我
在3万年前中东人建立起村落时  我确定有我
在晚期智人告别最后一个冰河期时  我确定有我
在13000年前人们驯化动物时  我确定有我
在1万年前人们发现并种植小麦时 我确定有我
在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出现时  我确定有我
在萨满巫师手舞足蹈地领导人类时  我确定有我
在9000年前人们酿出酒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人发现饮酒既能庆祝又能消愁时  我确定有我
在东北西部的红山文化兴盛时  我确定有我
在杭州附近的良渚文化昌隆时  我确定有我
在不可思议的三星堆文化成长时  我确定有我
在甲骨文盛行的奇妙殷商时代  我确定有我
在二里头文化奠基的夏朝都城里  我确定有我
在陕西石峁的藏玉石头城堡里  我确定有我
在赫赫我祖 来自昆仑的黄帝降生时  我确定有我
在黄帝和炎帝携手并清除蚩尤时  我确定有我
在盘古女蜗 三皇五帝的传说勃兴时  我确定有我
在尧舜禹汤 文武周公的蛮荒时代  我确定有我
在屈原和荷马双星闪耀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孔子和苏格拉底相映成辉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秦始皇和亚历山大开天辟地时  我确定有我
在蒙恬带领数百万人修筑长城时  我确定有我
在李斯统帅几十万人修建秦陵时  我确定有我
在埃及法老为自己建造金字塔时  我确定有我
在汉武帝和凯撒大帝挥斥方遒时  我确定有我
在曹操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的咏叹里  我确定有我
在竹林七贤放浪形骸 不醉不归时  我确定有我
在唐太宗李世民创造贞观之治时  我确定有我
在宋太祖赵光胤被迫黄袍加身时  我确定有我
在李白高唱会须一饮三百杯时  我确定有我
在但丁书写地狱 炼狱和天堂时  我确定有我
在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斩首时  我确定有我
在布鲁诺于罗马鲜花广场被烧死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成吉思汗父子横扫欧亚大陆时  我确定有我
在拿破仑率领大军远征俄罗斯时  我确定有我
在郑和高举和平旗帜七下西洋时  我确定有我
在哥伦布的探险船队发现美洲时  我确定有我
在瓦特改造并发明第一台蒸汽机时  我确定有我
在林则徐虎门销烟坚定表明立场时  我确定有我
在列强殖民美洲 非洲和亚洲时  我确定有我
在国家遭受一百多年的外来欺辱时 我确定有我
在两次世纪大战正在进行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毛泽东宣告中国人从此站起来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自己的原子弹第一次爆炸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自己的卫星第一次升空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自己的飞船第一次飞天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的国产航母第一次下水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的国产大飞机第一次试航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的可燃冰试采第一次成功时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常驻月球并占据火星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耕耘土星并驰骋木星的时候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最终飞出太阳系的那一天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最终飞出银河系的那一天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驾驭本星系团的那一天  我确定有我
在我们发现宇宙的秘密发动机时  我确定有我
我在宇宙里生  我在宇宙里死  我在宇宙里轮回
我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  我不气馁
我同时也要做这个世界的真正主人  我要搏杀
来  为了我辉煌而冰冷的过去
来  为了我强壮而痛苦的现在
来  为了我光明而渺茫的未来
为了我自己  既为了一个人的自己
也为了一个14亿人的自己
更为了一个70亿人的自己
为了我自己  既为了一个人种的自己
也为了过往生存过的1000亿人的自己
更为了将来还要生存的10000亿人的自己
为了我自己  既为了做为亿万种生命的自己
也为了曾经孕育生命的非生命物质的自己
更为了未来生命和非生命物质无限交融的自己
来  我们干杯


C88  蒲公英 

嗅着自己味道
慢慢衰老

我已没有热情
谈论阳光、雨水
以及蝴蝶、蜜蜂

风。把我划进一片苍凉

紧紧的。我攥着种子
把梦悄悄藏在其中


C115  爷爷的心事

爷爷喜欢“永久牌”
可偏偏家里有好几个“飞鸽牌”
打扮的花枝招展
还天天围着爷爷转
一个劲的叫“爷爷、爷爷”
真烦人

看着左邻右舍
都有“永久牌”
爷爷觉得抬不起头来
一气之下
用自己棺材本钱
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A15  又死去一个劳动人民

哥哥,当年为你净身入殓的老人找你去了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时分
老黄牛在岸边悠闲吃草
水草缠紧他的脚
太阳河的水撬开他紧闭的嘴
河水差点涨爆他的肚子啊
你知道的,他终生未娶
村长号召大家捐钱
一副薄皮棺材,几枚木钉安置了他
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双皲裂粗糙的手
在生时未曾握住什么。临了临死
也只是空拽拳头,恍惚要把什么打碎


A17  去五里村

一里,是片乱坟岗
二里,是一座寺庙
三里,一声鸡鸣后是一声犬吠
在四里处抬头望五里村
它在仓促中
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A18  在无量山中

仿佛这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朝圣之旅,
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
进入无量山之前,
我曾沐浴更衣,
翻阅黄历。
什么时候更适宜
进山,
什么时候更适宜
与山里住着的神对话。


A26  父亲

曾经我没有一颗牙齿,没有母亲和外婆
后来长出同学、旧友、恋人、异地、葬礼,放射性的涣散
痛得最多的,是我的
两瓣门牙,一个是我钟情的父亲一个是
我自己。父亲老了,牙齿在土壤里
停止了生长
它们相继把白,暴露在一口凝滞的笑容里
那些笑容,为了老去为了死亡,为了
没有结果的稻子和女儿
我的年轻走过扁平的乳房,空荡的
啤酒拉罐,麦田里明晃晃的黑夜
秋收,相继垂死的
稻子。后来漫长的一生,我将咽下
丰富的粮食,被一些过于
坚硬的谷物
败坏道德。牙齿们渐渐,歪歪扭扭
它们指认着村庄变种的蔬菜
土壤里黑色蛀空的部分,总像父亲烈日下
佝偻跋涉过的农耕,后来我将
告诉,我年轻的孩子:
——“你们的外公耕耘有术
已在我的语言里
养育了一群,皎洁的墓碑”


B3  守望的天空

瓦片被雨水打落
又被春风抚慰
燕子衔出的王朝换了姓
天井目睹星转斗移
从没拥抱过一片蓝天
瞅着春花秋月
落入深井
陷进去的还有某年某月某日
日子越看越模糊
瓦片上的叶子落满失望
屋子抽出新叶
目睹所有的旧时光喘息咳嗽
纷纷退场
老猫抱着屋角做着新梦
天空只是垂了点泪
毫不犹豫
翻动一片片白云


B10  诗歌,一世情人

远的,以灵魂的方式抵达
近的,用匍匐的姿态泅渡

采撷云朵,花香,风雨雷电
踮起脚尖,触摸日月星辰
人生的轨迹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无法隐藏的秘密,从狭缝里生长

把欢乐煮沸,如花开,如日出
把苦痛掩埋,如暗疮,如毒瘤

情感的天平,秤不出一句诗的重量
那些透明的忧伤,结成厚厚的痂
那些迷醉的眼神,穿透岁月的墙
理想点亮星空,蹉跎的青春
在苍白的记忆里黯然凋零

钉在诗歌的十字架上
哪怕抽出肋骨,把骄傲的心
捧到天空的高度。和挚爱的情人融为一体
不必留下名字。诗和诗人
都是跌落在尘埃里的化石


B15  刺破黑暗的衣襟

什么都没有一把尖刀来得痛快
可你的手并没有举起
你凝视着熟睡的孩子。母性两个字
散发的芳香覆盖了日子的粗砺和盐粒

总喜欢用忆青春的方式来疗伤
这一次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把钥匙
不慌不忙地画下一弯月牙。在上面涂鸦
完成笑表情的最后一笔
你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白衬衫和香烟开始了殷勤。遭遇
不屑与责难之类的负面词汇
你的柔软。以及一笑而过
像春风掠过三月的麦田一样

当一只玻璃杯又碎在了地上
你让另一只玻璃杯也碎在了地上
从来没有过的平静黑暗,打火机反复地明灭着
一个怀抱结伴一声花儿的低唤。你的头伏上了他的肩
比尖刀更有力的嘤嘤哭泣声
像清脆的鸟鸣嘹亮在晨曦的衣襟


B32  解谕

我循路上山。
雾气漫漶。往昔已等侍于佛前。
众香,众生,众相,众缘,
如鱼般穿梭,如鱼般梦幻。

载一莲瓣,往昔引我过重生涧。
远远地听见,佛笑了,如擂鼓震天,
我见我,万我如燕,
在明光处簇拥,迷恋着尘世之暖。


C74  上善:水无尽,是为润物

炯炯点化。拟色的小瓣守土有术
上善,抽身向前。像一众佩刀者用苟且苦寒
划破的悚然和饥饿

你的国,还在寻你的路上
你的佛,把灵魂的壳拉开一道缝:
一个人说过的那些流转,是种瓜人手心沉溺的盐

因执迷而美。惊雷深入,往往朱雀暗淡
小立于城邑
大冕于心胸,恍若敦厚之器把盘踞的

蕾和琴瑟,吹成木栏绽放
滴水,封缄晚钟
滴水,在寒战路上,提一轮新光而归

……青叶建瓴。假装当下有过一场战事
焦土、斗米和玄铁舔过,危局。
列国诸侯,水滴会刺穿谁的石头心肠

遇而未散
隐亦未藏
余生,是星火支起的七朵帐


A1  憩园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野马:
跑动的马,静立的马。
侧卧的马,跪卧的马。
喝水的马,交配的马。
反刍的马,吃奶的马。
尾巴晃悠的马,相互厮磨的马。
打着响嗝的马,四脚朝天的马。

那是一块方圆五十公里的盆地:
一群野马,只有一样野的
野山鸡骑在它们背上,
抓挠,叫嚷,大白天打更。
那里:云朵白,湖水蓝。
草丛绿,松树青。
鱼儿游得很高,鸟儿飞得很低。


A5  每个庄子没有风流的女人

井水都不能喝
我发现,每个庄子没有两三个傻子
日子都不能过
傻子是孩子的玩具
傻子是一些人高人一等的证据
傻子是母亲们的耻辱
是丈夫殴打妻子的通行证
傻子更是我交流的物件
我着迷她们发育齐全的身体
她们着迷我没朝她们说脏话,扔草,砖头
抢她们的花手绢
一个男人辣手摧傻,我没耳濡目染
没把那个男人送给风雨雷电山石水火


A22  生活

过了十年
姐姐
依然没有得到幸福
即便现在
他们天天在一起
也会
用骨灰的多少
论高低
为逢年过节那些纸钱伤和气


A29  人骨教堂

一场美丽的死亡。有限的空间
无限在填充。从五万个坟墓里游离而来
像一场未曾完成的梦幻。头颅  
停泊在柱子与天花板之间
骨节和骨髓在圣殿之中  布置黑色河流  
白色的帆  白骨中犀利地涌动
它们必须卸去全部的
血和肉。然后  在关掉的旅程中
深刻地航行

他们在飞奔的荆棘中伸出虚无的手 
有力握住天空的支撑点 
那里  有一个确定的地址
千万条地平线从这里飞奔  
这里有赞美诗。祷告:像一粒
沉入漩涡里的药片
一杯来自耶路撒冷的泥土撒在这里 
骨头  联系着更多的身体
界限之内  没有漂泊和迷茫


B19  闭眼看世界

秋水渐凉
拂去了一个尘埃又一个尘埃
长天牵雁影
薄凉的秋,有一个冷静坠于笔下

将落叶与岸草束于花篱
带着风的感知,聆听后来的落英
一片接一片的脚步声

蓝天有难舍的倔强
挂起一滴露水
映着这个好不容易赶上的好时代
理性的工作与感性的生活
叶脉般交织血与肉,骨与魂

收获果
幸福力,饱满度提升
殷实的感受味蕾
闭上眼睛
落叶上不知何时蹦出松鼠两只


B20 台风

天,黑的严肃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风势一阵猛过一阵
刚刚落下的海浪又被高高掀起
一些真相捧上浪尖
一些浮在浪尖上的石头被卷入海底

小鸟躲进摇摇欲坠的窝里
随处可见被吹落的门窗,广告牌,树枝与花朵
被淹没的房子,汽车,道路与眼泪
风携着雨掠过田园,掠过都市
从没有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爱惜过
就像这里的人们从没有爱惜过自己一样


B22  今夜,应该下一场大雪

为了虔诚的信徒,为了天堂
般的国度
今夜,应该下一场大雪
一场让世界大彻大悟的雪

从古罗马开始下,下到希腊
从西方下到东方
把世界凝成一个透明的水晶球
透亮每一条藏污纳垢的沟谷
让圣洁的雪光,锃亮那些被弥天大谎埋在荒野的尸骨
让圣洁的雪光,照亮
被世界警察赶出家门的
难民们亡命天涯的路

向我们铺天盖地飘来的
不只是快乐的雪花
还有耶稣忏悔的泪花


C3  柳树旁边的石头

我习惯了接住
你指尖撒下的阳光
在我身上
被风吹的捉摸不定

我保持平静的仰卧
已不是最初的动荡
我经历过许多水和碎影
与一条河并肩,守护一粒种子 
确切地说
没有几块石头像我一样幸运
体内已有柳树的根系
这种幸运来自于
把身体压低  慢慢下沉
在我最深的梦里
让你从上至下接住我
用别人无法看到的动作  
接住我


C28  下旬

暑气或许还在灰色的檐下盘亘
秋意却像一只蝶儿从农历里破茧起身

云朵那么薄。有人摇了摇水壶
水应答一声,他就咕咚一口
他再摇,水壶默不作声了
他的气力不过供庄稼多发出一遍回声

没有人说出其中谁是谁的肝胆
只是风吹来黑夜,星星自有闪动
风又吹着白天,我听见的
将在你的收割中果实一样现身
而我一再看见的下旬
多么模糊,又多么清晰
那是纸上的北方
大音稀声


C40  我想柔软地去死

像一朵花,凄美地死向雨夜
像一片云,从来路死向远方
或者,只比拟一片叶,带着优雅的曲线去死
或如一袭月光,总在你的睡梦里
死向大地的胸膛

——所有的死亡啊
都是如此柔软,柔软地缠绕于
我的指尖

C62 雪人
          
下雪天,孩子们堆雪人,捏上鼻子,抠了眼睛
给它戴草帽,围围脖,大喊大叫
我没有要去围观的激动
害怕,他们堆的雪人
是爷爷的样子,父亲的样子,我的样子
更害怕看到,明天,天气转暖
雪人一点点消融
慢慢消失的样子


C75  相思累
    
台灯的光在午夜炫亮起来
转动一颗水晶球   鱼激情游动
隐约荡起涟漪 把歌吹向水面
音乐一圈圈漾开  眼睛有些酸涩
时间在钟摆间摇晃 耳朵有些醉意

从春到秋  路程并不遥远
风一遍遍在窗外试探
燕子昵喃  在檐下示范恩爱
度娘说北方其实很近
高铁或飞机  天涯咫尺

可是我心的天空如此逼仄
住着日子就挪不出一席芳草地
甚至挤不出一点大雁落脚的平台

你说你一定会踏破千山万水
掸尽前世沾带的风花雪月
为我停留  在暮鼓晨钟里
以焦尾琴鼓一曲高山流水

冬天已在秋风后做着出场的准备
不知道降温的时候
高山会不会无陵 流水会不会凝冰
我在江南  守着蚱蜢舟等待


C79  深圳东站

我害怕人少的地方,容易让我想起
抢劫、鬼魂或暗杀
我也害怕人多的地方,像此时
深圳东火车站,黑压压的人群
密不透风。我想起南京大屠杀的镜头
也是这样站着,一排一排的人,面无表情
在等待机枪的扫射。或者专制时代的
大清洗,把罪名往头上一套,或公开或
秘密处置。我叫了一声,有人拉我一下
我仿佛处于奥斯维辛集中营,我要被拉出去
做实验。哦,那人挤过我,他身后背着个
大大的行李包。如果这时候枪炮响起来
我想我也不会穿越出那个时代,我应声倒地
用消失来拯救恐惧。我呼吸困难,不是因为身上的重物
而是想到明天的生存。没有钱的恐惧,无家可归的
恐惧。经济的子弹,在飞
安检门女制服用苍蝇拍一样的东西拍我,滴滴滴响着
我没带任何危险物品,但我还是有点紧张
好人总是容易心虚,坏人总是镇静自如
几个小时的等待,终于上了火车
我挤站在过道里,和一车厢一车厢黑压压的身体
像动物一样给拉走了


C85  大河

自梦的高原倾注而下
劈开巨岩沉默的胸膛

——大河,神圣的祭礼
喧哗纳入沉寂,尘嚣被推上朝拜之巅

哦,孤独的旅者!
寂寞开满鲜花,抚慰之处长成牛羊

黄色的孩子,金色的孩子
奔跑在欢愉怀抱里,阳光种满他们的脸

辽阔的河床水草丰盛
像虔诚的母亲,乳房饱满儿女成群

——大河,喧腾的召唤
高扬的船帆是命之所系,神的居所

风,守护者或叛逆者的马匹
高于跪伏的众生,在苍茫的脊背驰骋不羁

落日沉沦。献祭者的血染红河面
响器们相继死去,孤独是一块暗黑的铁

苍茫出逃河道如练,像出鞘的刀口
用犀利的冷小心地养着月光

——奔腾的欲望啊
众神的舌头蠢蠢欲动,谷米飘香


C123  秀英小街

我一直认为 这条街
是母亲用泪流成的

要不 我十岁的身子
如何平衡三轮脚踏车
要不 一车的农菜
如何赶上生活的提速
要不 手里的票子
如何挽回车祸中的父亲

每一滴泪 都是这条街上的一盏灯
现在 我却不敢走
生怕 脚一伸
就踩疼了母亲


C145  餐馆前的羊

皮卡停稳。车厢里探头的羊
眼睛里好奇,迷惑
回首,望草地

它的蹄子已经松绑
身上,沾满了自己的粪蛋
嘴巴呼出,青草的气息

屠手走来,打开车板
示意跪着的羊,从脏兮兮的一角
跳下来

它发出咩的一声,像是感激
稍稍退后,用足劲
一个腾越,落地

那个姿势,与主人打开深锁的栅栏
让它一头撞进春天
是多么的一致


C148  打电话

爷爷
从坟墓里出来
看见自己的墓碑
怎么看都像是
一部手机

他就拿起墓碑
打电话
把碑上儿女们的名字
挨个按了个遍
结果谁的也
打不通


A3  手术室门内外

手术室的门不断的
打开又关上
躺在推床上的病人
推进又推出

门内,医生和护士忙碌
门外,亲友忐忑在等待
时间在这拉得特别漫长
好在玻璃纸破了洞的窗户
透进了几缕耀眼的阳光

推进去的拥抱了希望
推出来的赢来了健康
下一个推进去的
又会是谁呢
我的身体突然哆嗦发抖


A13  父亲的愿望

父亲儿时
最大的愿望
是成为一名
空军飞行员
驾驶战斗机
去击退美帝国主义
现在
父亲退休在家
最大的愿望
是去离家不远的学校
当保安
他说在学校
当保安
比在医院当保安轻松


A16  看太平间的人

正中间的位置。死亡迂回在
住着陌生人的铁器里
她已经习惯他们
就像他们也习惯她一样
她的絮叨。她的心事。她的平淡如同嚼蜡
每次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她流露出的
温柔的俯视
她看他们多像她的儿子
像他问她恐龙有多大的时候那样
紧挨着她,充满了迷惑
背后刚刚挨过继父皮鞭的伤口
似乎也在他们的盒子上涂色
涂轻巧的红或者黑
她在夜里唯一可以描述的行为
就是说话,和他们聊起来
显得一切都庸常朴素
他们总是不理解,回答以病容般沉默
她会停下和他们小声解释
她的儿子喜欢草莓
喜欢细致孔洞里传出的味觉
他总是半倚在木椅的一角
明亮事物的边缘
哪怕死去,姿势也没有变化过
她还给他们说起母亲的死,也是温暖
也是寂静。他们听懂的时候
就会在透过窗口的月光下
用被照亮的一半脸遮住背弃的另一半脸


B16  诗歌是一剂苦药

病入膏肓一般的思绪
时常,陷入沉思与痴迷的陷阱
黑暗中的眼睛,醒着夜猫的眸子
翻阅着不眠的夜色

白昼也会,左手边的杨柳
拂过右手的书页
将摇曳千年的一株蒹葭
从风雅中拔出,生生扎进心底

心中弥漫起的疼痛
早已凝结成盅毒
浸透了骨髓,只有用一味味
诗的苦剂,来医治


B26  小慧

老是有个人和我 抢
一个马桶
一床被褥
一个电视
一间洗澡堂子
那个人就是你 小慧
其实我也喜欢 
抢你用过的牙刷
抢你嘴里的三明治
抢你美丽的胸罩
今夜我放下怀里的你
穿上那件抢来的胸罩
走到镜子前
月光下的我
静静地
真像
一个幸福的
女人


B36  已入深冬,切莫流泪

雪花是冬天生的,腊梅也是
霜花的秀气不远播
内敛,鲜活,守身如旧

我当然跟着阳光走,你也跟着
村庄、云霞、河流也跟着

我们都从前世来,缓缓走过春秋
风一紧,你难免眼一热
劝你莫流泪,那天上飘的,河里住的
找不出家乡和父母
比你更有伤心理由,想想天地
悲恸的样子,你须忍住


B43 匆匆旅程

黎明爬过夜的篱墙
我牵着乌鲁木齐的阳光去流浪
南站火车的气笛在身后嘹亮
余音很长  

石河子广阔的农场
是谁放牧在绿波上的牛羊
同我一起飞翔

奎屯河的水静静地流淌
独山子大峡谷在烈日中眺望
眺望泥火山下曾经的儿郎

行色匆忙
精河的枸杞将相思燃尽
遗恨在你必经的路旁
让风诉说那忧伤的过往

给自己装上翅膀
拼命追赶逃向伊犁的夕阳
生怕它掉在捅挤路上

掬起一捧赛里木湖水的沁凉
晚霞在手心燃烧成幸福的模样
转身
夜幕落在果子沟桥上


C12  李桂与陈香香

为婚宴准备的
一场水库炸鱼
李桂炸飞了
自己左臂
也炸跑了
陈香香这个人

陈香香嫁到外地
李桂没有哭
他用毛笔
将“李桂”和“陈香香”
光明正大地
写在了两家
并排的电表上


C19  诗人是个球

有位诗人
写了一首诗
说他的阳具
像北京火车站的钟摆
噢,真是不要脸
让我们这些小点的
怎么活

余华有本小说
也写了阳具
主人公是地主的仆人
在妓女面前
他付了一半的钱
说好只插一半
可那家伙全插了进去
他耍贫嘴
说他说的后半截
噢,真是不要脸
怎么会有比我
还聪明的家伙

我的诗里
从来都不会出现阳具
我说我是诗人
周围的人都笑笑
我猜他们感慨
诗人是个球
想想也是
噢,诗人是个球
噢,诗人真的是个球


C22  谈谈天气
  
天空阴沉沉。
午睡起床,走出房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如果天色晴朗
满世界都是好阳光
我很乐意,跟你谈一谈天气
如果向阳花开的正好
微风正拂过有鸟鸣声的树梢
我就能试着,让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笑

可是天色阴沉
它巨大的脑袋低垂下来
我与它举目对视
它的眼睛里,除了
灰色,看起来空无一物。


C32  表叔的迷惘

表叔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外出打工
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和血汗
辗转抛洒在了城市工地上
表叔现在已五十多岁
落下了浑身的毛病与伤痛
再也无法继续干体力活
节衣缩食积攒的钱
响应政府城镇化号召
刚好够在县城买了一套房
表叔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
到哪儿找能胜任的活干
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养老保险
从哪儿拿钱续缴
更不知道该怎样有尊严地活着
熬到能领养老金那天......


C35  还原

把夜晚起伏的蛙声,听成
白天的一声声牛哞

无数句里提炼一句
一抷黄土堆积经年

蚂蚁走着走着,长出另一人的翅膀
蝌蚪用尾巴,换回了妈妈

无数心跳,就为
最后一跳


C39  坏梨

没有想到,在千里之外工地旁的
一个水果店
遇到从家乡砀山,过来的梨子

我用透明的袋子,亲切地拿了几个
老板过秤时
把一个表皮明显坏的梨剔了出来

我迅速地把这个梨,放回到秤里
并拒绝了老板
少收的九角零头,和疑惑着的眼神

因为我觉得,这个梨绝不是个坏梨
是离开故土远了
才会把很深的忧伤,表现在脸上


C84  立春

多么明媚的一个词
暖性。喻指高洁,有向上的维度
仿若沉闷冬日里的一声低吼
也像抽在坏人身上的鞭子

此日之后,诸事明朗
宜看山
看一枚松针下倒悬的一列闪电

宜去溪流。看池中之物
读懂它们
如何去应对生活的一再反水

宜顺势。心无妄念
爱仇人
犹若爱背叛自己的镜子

此日,是减法和加法的总和
是妥协亦是和解
是一片小小的创可贴
恰好安在世间的诸多苦难之上


C86  写给一匹马

我卸掉笼头,卸掉缰绳
啊!伙计,为什么不忍离去
打着响鼻,仰天嘶鸣,蹄子刨地
你短暂的沉默,欲说又说
我知道你心里的沟壑,都怨我
天不明,你的眼睛发涩
我们又要把身体投进风中雨中
啊!伙计,在累,也是倾力配合
你洁白的毛发被霜吐成了灰色
而我也是驼着背,为你卸下枷锁
你的脊背也变成了路上倒置的拱桥
美好的岁月毫不吝啬地搭进了水中
啊!伙计,万众瞩目的时刻
我是阳光的小伙,一跃在空中划过
你踏破俊男美女的唏嘘,腾起
啊!不说,不说,如今,老矣
伙计,我们把头搁在一起


C96  跳楼

深圳 63岁的林女士
跳楼拿命换钱给儿治病
却不知道保险已过期自杀不得赔
她写的遗言是
儿啊 妈妈一定为你筹到钱


C98  春之声

2018年的第一缕阳光,黄袍加身
金指拨开天地,万物跳起圆舞曲

天气真好,适合生长诗歌,语法多情
适合葳蕤美学,让哲学柔软
适合爱

东风轻拂,你依然那么不可方物地美
想你是那么的奢侈
整整一个上午,我和一杯清茶交谈
说起一别之后的思念
说起一场大雪搬运的箫声
说起一朵蜡梅与众不同的芬芳
此刻在我的阳台上,绕我笼我
惹得饱饮月光的风铃咯咯发笑
世界静美如斯,妙不可言

没有什么再需要迟疑的了
起身,张开双臂,学古人
环抱形而上的战栗
在新鲜的空气里沦陷
摊开宣纸,泼一枝梅
把你裙子上的火种上去
我一点都不怕灼伤自己的手指
为了给你十里春风,云淡天高
我愿意成为你醒目的孤独

画成诗来
大雪骨折的声音,在弦上奔走
蝴蝶填满苍海
阳光又将我往明亮里
挪了挪


C127  星辰之上

一想起地球,也是一颗星星
就觉得格外美好。
闪耀,神秘
神圣。
我活在浪漫之中。
我相信,爱是有光的。
恨也是。
世上的我们,爱一下
或者恨一下。地球就会闪一次。
我爱,这微弱的光。
我爱,渺小的人类,爱你。
在这星辰之上
小小地爱我
或者,恨我吧。
我都将小心翼翼,格外珍惜。


C131  崖柏

一面悬崖上
一棵柏树已死多年
死于雷击或饥渴
都是必然
死,并不复杂
死相却才最难把握
屹立不倒算一个
百年不腐算一个
倒下了
还能千古留芳
就不多了


C146  菜花黄,痴子狂     

常年穿一身粉色衣服,旧而干净
她的名字叫菜花
陪伴她的是一只流浪狗
每次叫菜花,菜花
狗就机灵地跑过来
时间久了,狗的名字也叫菜花

听好事的人说,她有一颗玻璃心
一滴雨,一片落叶,一粒鸟鸣
甚至一个眼神,就会让她颤栗不已

她的来历如同流浪狗一样神秘

她喜欢唱一支叫菜花儿黄的旧情歌
唱歌的样子楚楚的,静得让人心疼
每到油菜花开的季节
她的脸上就露出痴痴的笑模样

花田间时常看见她来回奔跑的身影
偶尔能听到她和烂人撕打哭骂的声音
连同狗叫声一起淹没在无声的花海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衣着凌乱不堪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狠命地追打她的狗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像喊魂一样寻找她的狗

她喜欢唱一支叫菜花儿黄的旧情歌
菜花儿黄,菜花儿香
嗡嗡的蜜蜂采花忙
亲亲的人儿在何方……


C154  湘西省辞

清明节三天假,麻二佬说,他要再请一天
从汕头往返湘西两天
给死去的亲人挂清一天

还有一天,寨子里有赶尸比赛
麻二佬说:没有他,他们的村子会输

去猛洞河洗澡就省了,脱得精光学一次鱼儿也省了
去看隔壁村的阿妹也省了,给她嫁的那个男人下蛊也省了
赶尸一完,就回


A6  删除美人

我的朋友圈里
有一个专写纯诗
的大美人
她经常劝我
别碰政治这东西
太浪费你的才华
对着这样的世道都没点愤怒
那还是人吗
我回复说
她哈哈哈的发来
一大排老呲牙
并说
亲  你这是蚂蚁函数
忍耐已经太久
我终于挥起
食指
把她删了


A10  狼牙草

床前的月光何以能为霜,
是举头然后低头者,
又酣于高楼观长风万里送雁者。
我的浪漫是一个人在租房里组装南北,
把草与狼放到一起,
在回乡的路上,
狼,我只要它的狠,
草,我只取它的药性。
从南到北,
不独我有病历,
你看来来往往的机、车、船和电波,
都逃不掉被一个快字瞄准。
擦亮眼睛后才看病人的医生,
用神态告诉我,
子弹比烟花爆竹更神奇。
所以要把清热解毒,
改口叫消炎。
痔疮隐患,
在两片保守秘密的唇下,
故国将齿寒。
一场战争的分工,
是南苏丹现象学。
七岁者可捡柴生火,
十四岁者扛鼎压轴。
无名火服于水土,
无视相克相生。
我不是如来,可伸出五座大山,
怀揣的石子,
仅仅是从一吊到五,
已经输在了正式较量之前。


A23  眼睛

世界的眼睛已经盲目——
两座草木森森的坟墓
两滴滑落脸颊的泪珠
描绘了灵魂的呐喊和孤独


A27  迎春

水插的迎春要开花了。花苞
亮得紧
蜿蜒的迎春花枝的影子
映到旁边的瓷砖墙里
这令我想到第一次
去墓园的情景

那些墓碑上的烤瓷的照片
那些陈旧的
新鲜的面庞
那些镶嵌,和眼前的这一幕
如此相似

鹅黄的花苞点点
映在瓷砖墙里
瓷砖墙显得更加灰色
而带着惊觉


B6  孤独飞翔

看到飞翔
就会想起天空
就会想起家乡连绵的山
总在耳边响起的乡音
就会想起漂泊他乡这些年的风口浪尖
以跌撞的姿势走过的路
多少次了
想把迈出的脚步往回收
但时间已将我的一颗心邮出
只好安慰自己
“等飞过了这个山头眼前就开阔了”


B11  天使的翅膀

你说,世界很大
要出去闯一闯
你牵挂着远方的细雨和灯光
还有一树一树的桂花香

家是你想要努力挣脱的羁绊
腥咸的海风也曾让你
魂牵梦绕,
挺拔的白杨在梦里沙沙作响
倚门等待的母亲湿了眼睛
仍忘穿夕阳

你轻盈跌落在人世间
欢笑,哭泣,孤独,成长
天使般的模样
为何,星移斗转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弄丢了翅膀


B13  行走在刀尖上的人

行进在时光的边缘
高开低走
故乡与远方一脚踏出两个坡度
幕墙横亘,春天在篱笆之外
K线的深渊
魔兽虎视眈眈

火镰照亮阡陌,照亮
蹒跚的舞者
刀梯上是居高临下的灵物
锐度紫外红外
霓虹的词语见血封喉
一如市场菜价
斑马线蔷薇扎进生活的脚掌
沉重或轻盈
季节蔓延周期的疼痛

一百五十分贝的光芒
刀尖之上
广场舞盛装开演
岁月与猪互相杀戮
阿弥
陀佛


B14  笔下的灵魂

遁于夜色。像这样大雨的深夜
更好,拦下了烟尘

白底的纸笺很薄,也很厚
薄到被一滴泪湿透
厚到装下了,许多歇斯底里的疼痛
浓得化不开的甜

还有,那片失了时序的桃林
开开落落很多年,我一直关不上季节的门
幸亏有封面作盖
可以合拢,可以打开


B23  无他

单衣的昼午以后
黄叶上踏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酒,都从梦里出来

我的鲜活
于世徒微飔耳
晚风中的伫立者呵
晚风之意未可知也

我所有的梦,都从你眼里出来
欲说还休的醉颜酡色
木盒里的空气
晚风中的兀立者呵
晚风之意君已尽知乎

然也,昼午以后的单衣
马踏过森林之黄叶

我轻声说了你的名字


B27  大槐树——一个无法生根民族的精神图腾
          
手已经被绑缚
来不及记下地名、记下家
便被酷吏高高举起的鞭子
驱走

先祖迁出明朝,迁出父母的怀抱
多少人
一直到,我并我的子孙
都成了游牧民族
          
一次次回头,一次次眺望
一次次九曲萦回的
徘徊、寻找

子孙们终把逐水草
长成
骨子里的基因
           
游弋过长江,游弋过黄河

到底在哪

直到黄昏,直到心
惨白如荒水滩里的一滴落日
我这只鸭才看到
神高高竖起来的、那根牧竿
           
白驹过隙
向着纵深

我真的不是在逃离
我在试,他的宽度----
如来佛祖的一双手
有老鸹窝的
那棵山西大槐树
           
我不是来寻亲的
即便你从山西远嫁而来

每一座庙都是圣地
哪怕没有佛骨
我也要手捧香火,三叩九拜

三叩九拜你
一个无法生根民族的
——精神图腾


B35  北京,你是谁的天堂

恐惧走在大街上
满心孤独、满腹忧伤
川流不息,漫无目的,我一如游魂莽撞
举目四顾,茫茫
都是前世今生所见的脸孔,竟无一个老乡

独处在逼仄出租房
陪伴我的只有孤傲如霜的月光
月光凉凉,含泪哼唱《凤求凰》
“谁做我的新娘?”
这里的姑娘们都齐以鄙夷的目光

啊,北京!
人人都向往的地方
“你是谁的天堂?”
只为生活何故来此彷徨
想起了草原的辽阔
风吹草低,飘出梦姑娘的歌声
——动听又嘹亮

啊,北京!
人人都向往的地方
“你不是我的天堂!”
“子规声里雨如烟”,甩掉行囊与冗装
——去亲吻我的牛羊
——去拥抱我的爹娘


C1  芦花白发了,河流也就老了

白露过后,山野就日渐消瘦了
裸露的额纹深过枯草,深过一声鸟鸣
一轮秋月是年轻的,他蘸着菊香
深一脚浅一脚地临摹南山坡的老去
是的,秋虫已经无影无踪
山岗上又添新坟,是谁在秋风里哭泣
从风雨雷电里走来的河流,没了
夏日的狂野,也没了代上帝发泄的
丰腴。即使老天流泪,他也不再
哭泣。秋天麻木了,他同时也在麻木
此时此刻,没有一片枫叶
能点燃一条河流的青春和血性
即使那些仍然站着的瀑布,也早已
没了灵魂。裸露的河床露出了肋骨
身子也在枯萎。那些同体连枝的芦花
白了。河流流到哪里,芦花
就白到哪里,天涯海角,沿着
河流的方向摇曳。这些白白的芦花
是河流的白发吗?芦花白发了,河流
也就老了。我想
我的白发里一定流淌着母亲的乳汁


C6  东宫西宫

她跟一棵树做爱
砍去、剪掉、削除死树杈、死枝条、死枝芽
肮脏不齐的、太低的、太靠近树干的部分
难道没听见蛇一样的嘘嘘响?
泛起白沫和白色浪花
树下,撑不开的破伞,一只黑色的高跟女鞋,腐烂的塑料碎片
绝非偶然安排
我用第三人称掩盖你的身份
你用一棵树 
确认处女的圣洁
童年的记忆里,人们分食了一头猪
那个鳏夫和他的恋兽癖
吊死在这棵树上


C9  走在沟底的人
             
你要记着,月圆时,别去惊扰
那些走在沟底的人。别回头
看自己的影子。
他或许正走在一群,送葬抑或是
迎亲的队列中。棺椁和花轿
毫无二致。端坐于内的妇人
绿袄红裙,缎子上绣着牡丹花

吹琐呐的男子
鼓起了面目模糊的腮
他们在尘土中浮起,又在尘土中消逝


C13  喝茶记

于闲散的下午,坐于窗前喝茶
顺便读读,烟雨中的山

山,巍峨。但恍惚间
飘忽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弧线--

一只白鸟
山间的烟雨中渐渐水墨般晕染起来

低头啜饮的功夫,一轮圆月
已被顶起在松柏的枝头


C33  咒语

我知道许多事情
我是先知
我知道如何火中取栗
如何把一个仙女放进一滴水中带回
我游荡至山顶
知道如何摘取白云
我又在丛林中旅行
大海和沙漠也都留下我的足迹
我知道长生的秘诀以及
如何妻妾成群
但我不告诉自己
我让自己贫穷寂寞地过完短暂一生


C38  一枚21岁的无花果煤

一棵无花果树,看不见花开
不等于这棵树,就不想开花了
一枚21岁的无花果煤
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他没有消失在果树枝头
而是地心一千五百米采煤工作面

他多么像一枚无花果
让我胸腔来不及一声惊呼
铁锹的手臂来不及伸出
他就无声无息地
滑落于割煤机与煤尘之间

但我还是抓住了他,卡在
煤层里,星辰般清澈的目光
抓住了他滑入煤泥风筝断线的背影
抓住了他衣襟里深藏的
一张照片。那是一家三口
站在春天的无花果林,隆重的合影


C41  有时候,声音速度比光快

冬天,光是慢热的
衣服晾晒了两天还拧出水
穿着棉衣
坐在阳光里,哈气,搓手背
慢慢等待,晒暖

在夜里
他乡的月光似乎更慢
仰望不见故乡。这时候
家里发来视频
女儿模糊不清喊了第一声"爸爸"
心一下子就暖了


C59  节日

母亲把韭菜割了
喊我们回去吃饺子

绿色有着天生的逼仄
让唠叨变长  抱怨变窄 

父亲默默擀皮儿的时候
日子继续在时间上打结

小结连着大结  大结连着小结
攀援而上

生活怕打滑
时间在结上停停再走


C60  墙上的事

他的祖宗一身朝服,目光烔烔
已在墙上五百年了。
他点完香,怱然醒悟说
只有把路走完整了才可以上墙。

他真的走了,走得如此干净
不带走老屋的一点灰尘。

老屋里没人,只有一只壁虎
它爬在祖宗的肩上
似乎听见了他的祖先在说:
只有把路走厌倦了才可能上墙。


C64  河流的记忆
     
河流总是强迫自己
把那些经过的事物面面俱到的记录下来
不差毫厘
这多像一面镜子的性格
它也记录痛、屈辱、快乐
被野蔷薇划破的皮肤
一尾鳑鲏鱼的死亡
被竹篙抵住的感觉
芦叶上的鸟鸣在滚动多像果实
那些被微风扒开的波纹一定是揪心的
河流带着我的村庄在大地上一路披荆斩棘
更多的时候它心里装着云朵和天空
它知道春天要把大角星翻出来
夏天要把北斗的勺柄转一转
河流它从不知道犹豫
它知道自已从哪里来
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


C82  鸟

把鸟呼唤出来之前,它躲在树
叶和羽毛里。它负责司晨。沿
着时间的轴线在你的头顶上产
卵。它啄食。那些虫子镂空的
空间里,有被人们遗忘了的果
实。当一滴鸟粪打在你的肩膀,
鸟出现了。你抬起头,用阳光、
水和树木,组合成其中的一只。
你赋予轻脆让它鸣叫,赋予天
空让其飞翔。你想着大海的蓝,
鸟也有了盐的咸涩。这些有了
形态的鸟,世俗的鸟,可辩的
鸟。你不惜辛劳,开垦土地,
种植稻谷,期待更多的鸟(虽然
有些小如麻雀)。你甚至幻想出
一条大河,供鸟沐浴,它们因
此变成了鱼。你把连绵给了群
山,鸟巨大的翅膀就把天边掩
盖了。你把欢愉变为土地,自
己坐在房间里,恐惧便是一扇,
和时间对立的窗户。鸟鸣如沙
砾堆积,门被敲响时,你像个
疲惫的打鸟人,坐在红毯子上。


C107  救心丸 

他夺过害人的刀子
40岁那年又早早
没了妻子
为自己一个儿子  曾婉言谢绝10几个春秋说媒

始终推延  那所楼合适的位置
居高还是临下  老在心里
晃荡

无论如何接父亲回家  打工  吃药……
澄清一些空间  独处守好
暗室不欺

多年烙下的病根  儿子
儿媳  早已将百里之隔 缩短
从他口乃至 极度困境里
取出一颗
不可多用的救心丸


C114  黄昏,我坐在秋日的河畔

落日投宿内心深处
那首唐诗
在左手还有余温

明月爬出目光之外
那阙宋词
在右手散发着酒香

披一件宽大的黄衫
季节与前朝
坐上木筏越划越远

挥一挥手
我和一株白首芦苇
阵阵鹤鸣中达成和解


C116  走过秋天

病中的娘,躺在床上
就像我小时在生产队里见到的
石磙,慢慢碾压场上的麦秸一样
把白天压扁,把黑夜挤长

晚风,绕过老墙脚跟儿
娘从自己的呻吟声里,硬是
挤出了小时的一根黄刺,划破我的星空
泪水,溢出了笑

几场雨水过后,风挟持利刃,在娘的膝关节处渗入
娘拖着两条腿样沉重的日子
一两声鸡鸣,咳出了,三瓜俩枣
麦穗一样,在夏天写着芒种,在秋天高悬果实

娘的身子瘦小,身骨却硬朗。如今
只能蹒跚学步,跟村子里的
其他老人一样,慢慢挪动生命历程的
最后那段光阴

一株麦收后的老蓟,蓬头垢面,立于
大腹便便的田地头儿,甚至不被别人看到的方位
此时,我看清了
娘的脸、及身影,走过秋天


C118  秋意

阳光照亮杨树杆上两只蝉蜕
一株株老玉米抱着棒子准备圆寂

一位老人面带喜悦回家
把一口袋秋果放在自已的寿材上


C130  清晨

清晨,第一个对我微笑的是花朵
第一个对我说谢谢的是问路人

太阳翻过了观音寺
第一个照到的不要是我

草叶下的蜻蜓,屋檐下的流浪汉
昨夜的雨,湿透了他们的衣裳


C147  捏出来的南山

一条路
搭在南山上
就像父亲肩头的白毛巾
太阳一照
盐花就开了
老村匍匐在南山的掌心里
没有脱落过
一茬一茬庄稼结出一颗一颗日子
粮仓满满的
亲人们就有精神了
进出村都要过南山
那些燕子也一样
南山就像是父亲捏出来的
里面也有一颗心
父亲指甲缝里的泥土
抠也抠不出来了


A2  雀事

一群乌鸦劫持了天空
向低处要小的小
装入枪膛的小
失去大来照耀的小
除了扑起翅膀
挑穿脓包


A9  市场数学

黄瓜、大葱、芹菜、豆角……
加减乘除符号似地
交错一起
西红柿、土豆是小数点
等待新账本里的适当位置
顾客——身着人衣的爱克斯
游鱼一般地在卖主之间
移项
顾客目光在商品脸上作混合运算
得数落肚成菌痢
暗暗策划一次巨额的
高含血脂的减法
秤杆子的升降
拨动心中的算盘珠
赵公明元帅一会儿在称绳的这边
一会儿在那边
金钱随之流动得如同雷鸣
售货姑娘的笑
是一道难解的多元高次方程
求根的路很曲折。其结果
可能是王允加减消元法的美人计
或是得数为零的一座诸葛空城
“妈的!少一两揍十拳!”
少林较量与武当
拳数与腿数快速相加
腿数与拳数急速相乘
此时警察正端起别人的酒
往自己嘴里做加法
而那人的牙齿、牙血已被那人的拳头
用加法减了出来
红加黄减绿乘白除黑等于纸币
喜加怒加哀乘乐除愁等于纸币
纸币加纸币减纸币乘纸币除纸币等于市场)


A12  或墓志铭

周统宽,男,生于1966年,
卒于2054年,享年88岁
(主要是这个数字吉利),
广西融安人。
家乡离大良镇五六里,
离潭头乡四五里
(会走近路的就近点,
会走远路的就远点,
没会走的就没有个准)。
少颖聪慧,
有文学作品和其他艺术作品多次发表在
生产队学校墙壁、门板、谷桶、晒谷场和茅厕等。
打倒过叛徒内奸公贼,
参加过批林批孔,
反击过右倾翻案风,
粉碎过“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一次,
高举过人民公社的捞谷耙奋勇前进三次。
头上没长过角,身上长过痱子,
交没交过“英雄白卷”?
进城务工后,
历任机械钳工、机车钳工还有饥饿钳工等职,
曾获得过选民证数张,
一生爱投赞成票,
唯一的一次反对票是在九五规划期间,
老婆连续买了五天的红薯苗,
你以为我真的是猪啊。
不尽事宜请扫描墓碑上方的二维码,
和这上面讲的差不多的。


B7  守望的天空

天空粗糙起来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铺天盖地的冰冷
都是前仆后继的殉道者

疼痛,都摔跌成柔软
蒸熟的糯米被锤打成糍粑
精美如苗女插在身上的银饰
已丧失粘连度的流体

从瓦与瓦的指缝
沟渠和山谷叉开的大腿
每一条向往大海的凹陷里
少女首次被撕裂的哭喊,如血

如果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峰
在晴空万里的五月北京
仅仅只落在身体最最里面
时间的黑暗,有谁能够碰巧听见


B17  诗歌,一世情人

夜深人静时
踮起脚尖,从你的眼里
拜谒一座寺院
木鱼声声。一个虔诚的信徒
闭目和你一起打坐。一起慈悲

之后,用竖行排列的字句
沉淀你柔软的心思
在月色如水的窗口
守望,自唐朝而来的马蹄
一首恋歌
在我们的生活里起起落落

不说誓言。不说那夜的泪水
淋湿了我。身无分文
却依旧痴醉,迷恋
我不知道结局
但我坚定腾空内心给你居住
一辈子
——无须任何理由                    


C7  果皮

这是城郭之外的流水
流水尽头有一户人家

主人曾坐在我对面
与我交谈
从儿时的玩伴聊到彼此的爱

天渐渐暗下来
脸近在咫尺,月亮升在竹林上空
偶尔的光华,照着一大段沉默


C53  跳过

我总是喜欢
跳过一些东西去看风景
不是因为眼前的无趣
而是远处的更加宁静

由此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
我总是跳过一些人去看另一些人
不是因为眼前的不认识
而是远处的更陌生


C71  被动人生
         
在娘肚子里时
他们用G大调、小夜曲
将一个胎儿灌醉
并美其名曰,胎教
我逃无可逃,我只能默默接受

上小学时
他们为我报了奥数、舞蹈、钢琴班
说是培养兴趣
后来发现这既不是他们的兴趣
也不是我的兴趣,我只能默默接受

考大学选专业
他们说哲学无用、工程太累
高大上的只有经济财税
全然不顾我的特长与爱好
好像上学的不是我,我只能默默接受

找对象谈朋友
他们说要找家庭殷实、工作体面的
无论怎样也要门当户对
爱情从不被他们提起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只能默默接受
……

我的自由被囚禁
我的梦想溺水了,无法起飞

我像一只小狗被一只绳索牵着
向东或者向西,全不由我
偶尔的反抗或呐喊
会被更高一声的
“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所吓退

想到了死亡,想到我的肉身
也将以我极不情愿的方式
一把火烧成灰
我也只能默默地接受
我,不寒而栗


C105  那些鸟儿

逝去的时光并未远离
只是更深地钻入你的身体
退居幕后,成为额上灰暗的皱褶

你在心里藏下它们低沉的啾鸣
当午夜时分放下沉重的自己
那些鸟就会扑翅而出,在星空中盘旋

因为被囚禁,它们每一天
都度日如年。它们是用细小的喙嘴
啄破你用于掩饰的外衣

仿佛昨日重现,开阔和深远——
年岁渐老,越来越多的鸟被你饲养下来
因为过于拥挤,它们在不断地踩踏中死去

是的,如你所想
它们的死是真正的死亡,不再有天空
以及飞翔的欲望,不再执着于三生三世的信仰

作为安葬的坟茔,你很悲痛
但你必须保持沉默,任由那些美丽的羽毛
在你体内翻飞,滴着陈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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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79不是《深圳东站》(有一位投票者看错了),应该是《那枝曼妙的春色,远道而来》。敬请老师查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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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30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曹 发表于 2018-8-30 22:33
C79不是《深圳东站》(有一位投票者看错了),应该是《那枝曼妙的春色,远道而来》。敬请老师查看。谢谢 ...

最初的排序C79是《那枝曼妙的春色,远道而来》,怎么又成了《深圳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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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30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中国好诗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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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5 20:4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以下为2017年度“中国好诗榜”中三个推选区推选的所有有效作品,请网友投票,每位网友最多可投10首作品。投票自即日起至2018年7月25日止。


传统媒体推选区(A区)


A1憩园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野马:
跑动的马,静立的马。
侧卧的马,跪卧的马。
喝水的马,交配的马。
反刍的马,吃奶的马。
尾巴晃悠的马,相互厮磨的马。
打着响嗝的马,四脚朝天的马。

那是一块方圆五十公里的盆地:
一群野马,只有一样野的
野山鸡骑在它们背上,
抓挠,叫嚷,大白天打更。
那里:云朵白,湖水蓝。
草丛绿,松树青。
鱼儿游得很高,鸟儿飞得很低。


A2雀事

一群乌鸦劫持了天空
向低处要小的小
装入枪膛的小
失去大来照耀的小
除了扑起翅膀
挑穿脓包


A3手术室门内外

手术室的门不断的
打开又关上
躺在推床上的病人
推进又推出

门内,医生和护士忙碌
门外,亲友忐忑在等待
时间在这拉得特别漫长
好在玻璃纸破了洞的窗户
透进了几缕耀眼的阳光

推进去的拥抱了希望
推出来的赢来了健康
下一个推进去的
又会是谁呢
我的身体突然哆嗦发抖


A4抹布之死

像被反复摔打的抹布
她承受的肉体之痛
只有自己知道

她被反复摔打
从作为抹布开始——

起先是一匹布料废弃的
完整部分

接着是一块布头坚守的
残余部分

最终是一堆布条怀念的
消失部分

抹布死了
干净列队致哀
肮脏在旁窃笑


A5每个庄子没有风流的女人

井水都不能喝
我发现,每个庄子没有两三个傻子
日子都不能过
傻子是孩子的玩具
傻子是一些人高人一等的证据
傻子是母亲们的耻辱
是丈夫殴打妻子的通行证
傻子更是我交流的物件
我着迷她们发育齐全的身体
她们着迷我没朝她们说脏话,扔草,砖头
抢她们的花手绢
一个男人辣手摧傻,我没耳濡目染
没把那个男人送给风雨雷电山石水火


A6删除美人

我的朋友圈里
有一个专写纯诗
的大美人
她经常劝我
别碰政治这东西
太浪费你的才华
对着这样的世道都没点愤怒
那还是人吗
我回复说
她哈哈哈的发来
一大排老呲牙
并说
亲  你这是蚂蚁函数
忍耐已经太久
我终于挥起
食指
把她删了


A7封锁

这个星球上住着的
除了穿衣服的
就是不穿衣服的

不穿衣服的
用皮和附着其上的吊毛风情
直接裸镜面对万物朋友
真真切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犹如X光下的透视图
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清澈见底
什么也没有,水至清则无鱼

穿衣服的
用死亡制造的另一张皮毛
去遮盖见不得光的文明风骚
核心被封锁在羊皮和狼的肚子里
鬼鬼祟祟,虚虚假假,朦朦胧胧
俨然一首民国时期的现代象征派诗
陷入多解或无解的迷宫

归卧山林的王孙
用迭嶂溪流田野切断了仕途
开拓了学做不穿衣者的通道
秦皇的焚书坑儒斩断了
昨天到今天和明天的脉络
丢失了老家伙的体悟话语

在不久前合上的教科书里落幕的硝烟中
一次次突破有形无形铁丝网的封锁线
才收复了中原失地
不久前打开的自家小院的实木大门
使海河两岸的穿衣服的
走进了同一个朋友圈里
互相抱团取暖相拥而泣
驱除了孤独的寒冷和瘆人的鬼哭狼嚎

在隐居的森林、草丛和旷野上
狮子老虎以屁股为笔、以尿液为墨水颜料
画地为牢、自投罗网
在周边划定它们的领地,竖立界碑------
一睹无形的围墙
不小心闯入的朋友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此时,独行的草莽雄狮也要低下高贵的头

遁形于非洲原始部落的不穿衣者
并非都是畜生,而更是有人
穿衣者的好奇进入他们的生活后
也脱掉了衣服,赤脚同行,心灵相通
裸聊、裸泳、裸走、裸捐、裸身游行成宠
原来穿衣服可能太热


A8草原牧人

把石块投出去
正好打在乌云的眼角
流泪的草原
甩出一串嘹亮的响鞭

牧人抱起两头羔羊
用枯瘦的身板为咩咩的
呼唤挡住一声上苍的咳嗽

此刻,他的眼神是绿色的
深藏着一片湿漉漉的海
那些游动的群落回过头来
和他对视,问询阳光的去向

他撩起风雨,把目光送过去
抚摸一手带大的队伍
轻声吟哦每只羊的乳名
像在唱一首献给爱人的情歌

他不动,羊群就不动
草原就不动,小草也扬起
脸来,忍住泪水
等待点到自己的名字


A9市场数学

黄瓜、大葱、芹菜、豆角……
加减乘除符号似地
交错一起
西红柿、土豆是小数点
等待新账本里的适当位置
顾客——身着人衣的爱克斯
游鱼一般地在卖主之间
移项
顾客目光在商品脸上作混合运算
得数落肚成菌痢
暗暗策划一次巨额的
高含血脂的减法
秤杆子的升降
拨动心中的算盘珠
赵公明元帅一会儿在称绳的这边
一会儿在那边
金钱随之流动得如同雷鸣
售货姑娘的笑
是一道难解的多元高次方程
求根的路很曲折。其结果
可能是王允加减消元法的美人计
或是得数为零的一座诸葛空城
“妈的!少一两揍十拳!”
少林较量与武当
拳数与腿数快速相加
腿数与拳数急速相乘
此时警察正端起别人的酒
往自己嘴里做加法
而那人的牙齿、牙血已被那人的拳头
用加法减了出来
红加黄减绿乘白除黑等于纸币
喜加怒加哀乘乐除愁等于纸币
纸币加纸币减纸币乘纸币除纸币等于市场)

A10狼牙草

床前的月光何以能为霜,
是举头然后低头者,
又酣于高楼观长风万里送雁者。
我的浪漫是一个人在租房里组装南北,
把草与狼放到一起,
在回乡的路上,
狼,我只要它的狠,
草,我只取它的药性。
从南到北,
不独我有病历,
你看来来往往的机、车、船和电波,
都逃不掉被一个快字瞄准。
擦亮眼睛后才看病人的医生,
用神态告诉我,
子弹比烟花爆竹更神奇。
所以要把清热解毒,
改口叫消炎。
痔疮隐患,
在两片保守秘密的唇下,
故国将齿寒。
一场战争的分工,
是南苏丹现象学。
七岁者可捡柴生火,
十四岁者扛鼎压轴。
无名火服于水土,
无视相克相生。
我不是如来,可伸出五座大山,
怀揣的石子,
仅仅是从一吊到五,
已经输在了正式较量之前。


A11秦腔

在北京打工的咸阳女子说
她们村里秦腔唱得最好的
这几年全都死了
有的出车祸
有的上吊
因为他们唱的全是死人
唱的时间长了阴气缠身
到头来一个都没有剩下
现在村里再没人敢唱了

我说
是不是他们唱得太好了
人爱听
鬼也爱听

她使劲点头
并且不停地惋惜
唱得最好的那个女子
是全村最最漂亮的女子
常常听到她家里吵架
最后也给唱死了
她唱是真唱
她流泪是真的流泪


A12或墓志铭

周统宽,男,生于1966年,
卒于2054年,享年88岁
(主要是这个数字吉利),
广西融安人。
家乡离大良镇五六里,
离潭头乡四五里
(会走近路的就近点,
会走远路的就远点,
没会走的就没有个准)。
少颖聪慧,
有文学作品和其他艺术作品多次发表在
生产队学校墙壁、门板、谷桶、晒谷场和茅厕等。
打倒过叛徒内奸公贼,
参加过批林批孔,
反击过右倾翻案风,
粉碎过“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一次,
高举过人民公社的捞谷耙奋勇前进三次。
头上没长过角,身上长过痱子,
交没交过“英雄白卷”?
进城务工后,
历任机械钳工、机车钳工还有饥饿钳工等职,
曾获得过选民证数张,
一生爱投赞成票,
唯一的一次反对票是在九五规划期间,
老婆连续买了五天的红薯苗,
你以为我真的是猪啊。
不尽事宜请扫描墓碑上方的二维码,
和这上面讲的差不多的。


A13父亲的愿望

父亲儿时
最大的愿望
是成为一名
空军飞行员
驾驶战斗机
去击退美帝国主义
现在
父亲退休在家
最大的愿望
是去离家不远的学校
当保安
他说在学校
当保安
比在医院当保安轻松



A14患矽肺的姑父

姑父躺在病床上,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姑父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想要吐掉肺里的石尘,斩子,沉闷的二锤声
挪出位置给新鲜的空气
翻来覆去,怎么也吐不出来
姑父想坐起来,护士便扬起绳索

姑父手艺很好,带出一串徒弟
除了庄稼和石头,姑父没有爱过谁
打石头累了,会叭两口烟
没有比石头更硬的敌人
那时姑父身材高大

病床上姑父,蜷成一块蓬松的沙石
眼睁睁看到二锤和斩子
掉转了方向。他用尽全力吸进
世上最后一口空气,躲着
最后那一声
沉闷的锤音


A15又死去一个劳动人民

哥哥,当年为你净身入殓的老人找你去了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时分
老黄牛在岸边悠闲吃草
水草缠紧他的脚
太阳河的水撬开他紧闭的嘴
河水差点涨爆他的肚子啊
你知道的,他终生未娶
村长号召大家捐钱
一副薄皮棺材,几枚木钉安置了他
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双皲裂粗糙的手
在生时未曾握住什么。临了临死
也只是空拽拳头,恍惚要把什么打碎


A16看太平间的人

正中间的位置。死亡迂回在
住着陌生人的铁器里
她已经习惯他们
就像他们也习惯她一样
她的絮叨。她的心事。她的平淡如同嚼蜡
每次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她流露出的
温柔的俯视
她看他们多像她的儿子
像他问她恐龙有多大的时候那样
紧挨着她,充满了迷惑
背后刚刚挨过继父皮鞭的伤口
似乎也在他们的盒子上涂色
涂轻巧的红或者黑
她在夜里唯一可以描述的行为
就是说话,和他们聊起来
显得一切都庸常朴素
他们总是不理解,回答以病容般沉默
她会停下和他们小声解释
她的儿子喜欢草莓
喜欢细致孔洞里传出的味觉
他总是半倚在木椅的一角
明亮事物的边缘
哪怕死去,姿势也没有变化过
她还给他们说起母亲的死,也是温暖
也是寂静。他们听懂的时候
就会在透过窗口的月光下
用被照亮的一半脸遮住背弃的另一半脸


A17去五里村

一里,是片乱坟岗
二里,是一座寺庙
三里,一声鸡鸣后是一声犬吠
在四里处抬头望五里村
它在仓促中
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A18在无量山中

仿佛这是无数次中的一次,
朝圣之旅,
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
进入无量山之前,
我曾沐浴更衣,
翻阅黄历。
什么时候更适宜
进山,
什么时候更适宜
与山里住着的神对话。


A19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在唱歌  一个女人在洗澡
一个女人在煮饭  一个女人在跳舞
一个女人在怀孕  一个女人在笑闹
一个女人在生产  一个女人在哺乳
一个女人在奔跑  一个女人在洗衣
一个女人在思念  一个女人在哭泣
一个女人在祝福  一个女人在诅咒
一个女人在等待  一个女人在放弃
一个女人在工作  一个女人在整容
一个女人在化妆  一个女人在出逃
一个女人在恋爱  一个女人在发情
一个女人在爬山  一个女人在幸福
一个女人被抛弃  一个女人在逛街
一个女人已死去  一个女人未遇见
一个女人在虚伪  一个女人在真实
一个女人很妖艳  一个女人很天真
一个女人未出生  一个女人又怀孕


A20灯绳

灯绳带来的光明感更强烈
灯绳带来的黑暗更彻底
灯绳做梦都站得笔直
以便暗中的手在固定的位置握住它
灯绳同样的一个动作
却可以带来相反的两个结果
对此灯绳一无所知
它只是一旦错了就再试一次
更早的时候
灯绳要浸身火海才有光明
它有金刚不坏之躯
但我难忘的灯绳还不是自杀的那条
而是有一天我一伸手
它竟然唱起了东方红


A21想念一个朋友

曾经的一个好朋友
有好几年不见了
偶尔会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电话号码还保存在手机里
好几次想
约他一聚
但一想到他滴酒不沾
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便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A22生活

过了十年
姐姐
依然没有得到幸福
即便现在
他们天天在一起
也会
用骨灰的多少
论高低
为逢年过节那些纸钱伤和气


A23眼睛

世界的眼睛已经盲目——
两座草木森森的坟墓
两滴滑落脸颊的泪珠
描绘了灵魂的呐喊和孤独


A24一贯的态度

人到中年的标志,是懒于愤怒
流言如果省略不了
就省略回复

这几天,我没命地咳
是要把心吐出来自己看看
——以疾病的名义,偶尔发声
多半也是在梦中


A25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还是做了

读我国一名
著名(国宝级)抒情诗人的诗集
我把每页上的
“啊”            
都改成了“呸”
结果就是这样的:
呸!大地
呸!太阳
呸!黄金般的稻谷
呸!海洋
呸!美好的生活
呸!母亲
呸!滚动的车轮
……
改完整本诗集
爽死我了


A26父亲

曾经我没有一颗牙齿,没有母亲和外婆
后来长出同学、旧友、恋人、异地、葬礼,放射性的涣散
痛得最多的,是我的
两瓣门牙,一个是我钟情的父亲一个是
我自己。父亲老了,牙齿在土壤里
停止了生长
它们相继把白,暴露在一口凝滞的笑容里
那些笑容,为了老去为了死亡,为了
没有结果的稻子和女儿
我的年轻走过扁平的乳房,空荡的
啤酒拉罐,麦田里明晃晃的黑夜
秋收,相继垂死的
稻子。后来漫长的一生,我将咽下
丰富的粮食,被一些过于
坚硬的谷物
败坏道德。牙齿们渐渐,歪歪扭扭
它们指认着村庄变种的蔬菜
土壤里黑色蛀空的部分,总像父亲烈日下
佝偻跋涉过的农耕,后来我将
告诉,我年轻的孩子:
——“你们的外公耕耘有术
已在我的语言里
养育了一群,皎洁的墓碑”


A27迎春

水插的迎春要开花了。花苞
亮得紧
蜿蜒的迎春花枝的影子
映到旁边的瓷砖墙里
这令我想到第一次
去墓园的情景

那些墓碑上的烤瓷的照片
那些陈旧的
新鲜的面庞
那些镶嵌,和眼前的这一幕
如此相似

鹅黄的花苞点点
映在瓷砖墙里
瓷砖墙显得更加灰色
而带着惊觉


A28剔牙

他坐在黄昏的夕阳里剔牙
把那些残存的饭粒、菜屑,以及
细菌在牙齿周围制造的菌斑
一点一点拨出来
他用手掩住嘴唇:吸气,呼气
然后,他闻到
从自己口腔里散发出来的异味
那是一种典型的
臭皮蛋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老了
牙齿松动,消化不良
细菌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此刻,他坐在黄昏的夕阳里
用一根发霉的牙签
把曾经的青春岁月,从齿缝里
一点一点拨出来


A29人骨教堂

一场美丽的死亡。有限的空间
无限在填充。从五万个坟墓里游离而来
像一场未曾完成的梦幻。头颅  
停泊在柱子与天花板之间
骨节和骨髓在圣殿之中  布置黑色河流  
白色的帆  白骨中犀利地涌动
它们必须卸去全部的
血和肉。然后  在关掉的旅程中
深刻地航行

他们在飞奔的荆棘中伸出虚无的手
有力握住天空的支撑点
那里  有一个确定的地址
千万条地平线从这里飞奔  
这里有赞美诗。祷告:像一粒
沉入漩涡里的药片
一杯来自耶路撒冷的泥土撒在这里
骨头  联系着更多的身体
界限之内  没有漂泊和迷茫


A30空椅子

椅子终于空下来
没有坐过的人
都想爬上去
坐一坐
但他们犹疑着
不时地偷偷望一眼
仿佛那椅子上
还坐着曾经的王


网络新媒体推选区(B区)


B1诗歌,一世情人

如一枚绿色的纽扣。在胸前
将日子紧紧地扣住。若是丢失
足以茶饭不思
抑或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的举动
足够照亮如隔三秋的
距离

选择自己中意的颜色,或式样,或形状
在风中抒怀,用拟人的手法
在雨里感叹,夸张千万倍,也无妨

用象征或暗喻的方式
把月光揽入手心。凝视千山万水的
长度。喊春天,从遥远出发
直抵厘米之距的视线

不会有人,将这枚纽扣丢失
或者藏匿。总会在阳光里,心花怒放地
公布于世
让时间随着飘舞的风,于水面跳跃


B2诗歌的药性

请允许,用文字摆放日子的轮廓。越来越多的粉刺与丘疹
生活的忐忑在你的静脉流过,刺穿
黑暗中变形的面孔
发出尖锐的呐喊

钻进高楼的空心砖,挤压隐匿深处的寄生虫
腐烂的气息越发浓厚
贪婪的饥渴,被欲望牵扯出枯瘦的肋骨

城市的症候,开始挑选药材的属性,炼制丹药
跪,是一种挣扎;站,是一种支撑
你不懂,文字如何治愈失水的身躯

睁开眼吧,阅读历史的墓志铭
满腔黄土,背起流水隐秘的呜咽
剔除覆盖的垃圾,洁净的乐土,繁衍生息


B3守望的天空

瓦片被雨水打落
又被春风抚慰
燕子衔出的王朝换了姓
天井目睹星转斗移
从没拥抱过一片蓝天
瞅着春花秋月
落入深井
陷进去的还有某年某月某日
日子越看越模糊
瓦片上的叶子落满失望
屋子抽出新叶
目睹所有的旧时光喘息咳嗽
纷纷退场
老猫抱着屋角做着新梦
天空只是垂了点泪
毫不犹豫
翻动一片片白云


B4诗人的骨头

从人间烟火中走来,我一身的泥土味
碰了下文字,便被一行又一行覆盖
带着宿命和归属感,我将把自己交付
附着的衣物是绳索,不用挑选
时辰,随手抛向空中
我的肌肤柔软、温暖,有水的姓氏
它棉袄一样跟随了母亲
血液源于父亲,一次次奔流
就把鲜红缠绕在他脚下。我的长发里有种子
从黑到白留给爱人和子孙,春天一到就会发芽
我一手举起灵魂,一手按住思想
它们的争吵由来已久,有多少日月
就有多少风雨,我不得不,边爱边恨
焚香的时候就当做路人吧,埋进万顷黄土
现在,我是干净的
一副剔除束缚的骨架。白,更接近纸张
它仅秉承了我的颜色和倔强
代替我说话。千百年后
它仍然代替我活着
代替我
喊出花朵、亲人、大地和任何一粒爱


B5诗歌的药性

思绪慢慢停靠
在唐诗的月光里穿越
倾听的琴声
在浔阳江的青衫里滑落

饮一杯酒 马上的刀光
关山月夜 清脆的蹄声
踏出朝代的更替 血色江湖

药引是床前的明月
乡愁的顽疾非针石可医
独自徘徊的三人
有一个虚化了药的疗效

只以半两当归 一钱半夏
穿透红泥的火炉
在清明的雨丝里遥指
在江涛的波纹里
细数流动的情思

诗歌的药性
不在本草的章节里伸延
水煮的草茎
原是春天探出的诗意

翻卷的柏叶与车前子一路前行
一首诗医不好那段相思
只在伊人凝眉的低首
透过红色的花瓣 等你

B6孤独飞翔

看到飞翔
就会想起天空
就会想起家乡连绵的山
总在耳边响起的乡音
就会想起漂泊他乡这些年的风口浪尖
以跌撞的姿势走过的路
多少次了
想把迈出的脚步往回收
但时间已将我的一颗心邮出
只好安慰自己
“等飞过了这个山头眼前就开阔了”

B7守望的天空

天空粗糙起来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铺天盖地的冰冷
都是前仆后继的殉道者

疼痛,都摔跌成柔软
蒸熟的糯米被锤打成糍粑
精美如苗女插在身上的银饰
已丧失粘连度的流体

从瓦与瓦的指缝
沟渠和山谷叉开的大腿
每一条向往大海的凹陷里
少女首次被撕裂的哭喊,如血

如果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峰
在晴空万里的五月北京
仅仅只落在身体最最里面
时间的黑暗,有谁能够碰巧听见

B8诗歌是一剂苦药

浸泡了一夜的句子,搁置炉火之上
快火,慢熬
用双管齐下的态度
俯视。墙壁上熏黑的岁月偷走日光
湿淋淋的药锅,磕痛了孤独
嚼一口黄连,吐出三行半的文字
咳嗽的次数开始减少
酝酿,是守住寂寞的别名
案头的墨更黑了
瘦瘦的字体,像极了
熬过的药渣


B9诗与世俗的烟火

乡愁是人间不熄的烟火
在远方是大漠彳亍而行的人迹
在长河是落日缱绻不舍的情牵
如我秉承唐宋的血脉
于长箫短笛的啸吟中
平仄有致,将顿挫的情韵
植入生活的散板,臆想在楼宇的书页
长出粮食,在一粒幽幽的麦香中
诱导我饥饿的灵魂,饕餮世俗的盛宴

而我一直无法收回耽于异地的念想
将独孤的哭泣放流于此岸至彼岸的大河
想起父亲的沧海,想起母亲的桑田
在落着梨花,也落着大雪的春天
用思念点燃炊烟,用虔诚点燃桑烟
在转不完的山水,把自己搁在世俗的祭台
把宿命献给庄严,把悲凉交给诗意
然后,用妄念的佛语度化罪恶之灵
在阔大的空灵之境,再造形色的世界


B10诗歌,一世情人

远的,以灵魂的方式抵达
近的,用匍匐的姿态泅渡

采撷云朵,花香,风雨雷电
踮起脚尖,触摸日月星辰
人生的轨迹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无法隐藏的秘密,从狭缝里生长

把欢乐煮沸,如花开,如日出
把苦痛掩埋,如暗疮,如毒瘤

情感的天平,秤不出一句诗的重量
那些透明的忧伤,结成厚厚的痂
那些迷醉的眼神,穿透岁月的墙
理想点亮星空,蹉跎的青春
在苍白的记忆里黯然凋零

钉在诗歌的十字架上
哪怕抽出肋骨,把骄傲的心
捧到天空的高度。和挚爱的情人融为一体
不必留下名字。诗和诗人
都是跌落在尘埃里的化石


B11天使的翅膀

你说,世界很大
要出去闯一闯
你牵挂着远方的细雨和灯光
还有一树一树的桂花香

家是你想要努力挣脱的羁绊
腥咸的海风也曾让你
魂牵梦绕,
挺拔的白杨在梦里沙沙作响
倚门等待的母亲湿了眼睛
仍忘穿夕阳

你轻盈跌落在人世间
欢笑,哭泣,孤独,成长
天使般的模样
为何,星移斗转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弄丢了翅膀


B12、《诗人的远方》

可以把这作为一种信仰吗
并不是非要一种什么高度
我本蝼蚁,芸芸众生其一
亦如僧徒,行者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至高点
或许,只有灵魂才可以抵达
以从母体爬出来的本真
于一滴水的姿态融入,升腾

那也是一条路,注定是一个人的路
无尽无源的路
苍茫,卑微都与血脉紧紧相连
而远方,必定有一处是我灵魂的居所


B13、《行走在刀尖上的人》

行进在时光的边缘
高开低走
故乡与远方一脚踏出两个坡度
幕墙横亘,春天在篱笆之外
K线的深渊
魔兽虎视眈眈

火镰照亮阡陌,照亮
蹒跚的舞者
刀梯上是居高临下的灵物
锐度紫外红外
霓虹的词语见血封喉
一如市场菜价
斑马线蔷薇扎进生活的脚掌
沉重或轻盈
季节蔓延周期的疼痛

一百五十分贝的光芒
刀尖之上
广场舞盛装开演
岁月与猪互相杀戮
阿弥
陀佛

B14、《笔下的灵魂》

遁于夜色。像这样大雨的深夜
更好,拦下了烟尘

白底的纸笺很薄,也很厚
薄到被一滴泪湿透
厚到装下了,许多歇斯底里的疼痛
浓得化不开的甜

还有,那片失了时序的桃林
开开落落很多年,我一直关不上季节的门
幸亏有封面作盖
可以合拢,可以打开

B15、《刺破黑暗的衣襟》

什么都没有一把尖刀来得痛快
可你的手并没有举起
你凝视着熟睡的孩子。母性两个字
散发的芳香覆盖了日子的粗砺和盐粒

总喜欢用忆青春的方式来疗伤
这一次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把钥匙
不慌不忙地画下一弯月牙。在上面涂鸦
完成笑表情的最后一笔
你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白衬衫和香烟开始了殷勤。遭遇
不屑与责难之类的负面词汇
你的柔软。以及一笑而过
像春风掠过三月的麦田一样

当一只玻璃杯又碎在了地上
你让另一只玻璃杯也碎在了地上
从来没有过的平静黑暗,打火机反复地明灭着
一个怀抱结伴一声花儿的低唤。你的头伏上了他的肩
比尖刀更有力的嘤嘤哭泣声
像清脆的鸟鸣嘹亮在晨曦的衣襟

B16、《诗歌是一剂苦药》

病入膏肓一般的思绪
时常,陷入沉思与痴迷的陷阱
黑暗中的眼睛,醒着夜猫的眸子
翻阅着不眠的夜色

白昼也会,左手边的杨柳
拂过右手的书页
将摇曳千年的一株蒹葭
从风雅中拔出,生生扎进心底

心中弥漫起的疼痛
早已凝结成盅毒
浸透了骨髓,只有用一味味
诗的苦剂,来医治


B17、《诗歌,一世情人》
夜深人静时
踮起脚尖,从你的眼里
拜谒一座寺院
木鱼声声。一个虔诚的信徒
闭目和你一起打坐。一起慈悲

之后,用竖行排列的字句
沉淀你柔软的心思
在月色如水的窗口
守望,自唐朝而来的马蹄
一首恋歌
在我们的生活里起起落落

不说誓言。不说那夜的泪水
淋湿了我。身无分文
却依旧痴醉,迷恋
我不知道结局
但我坚定腾空内心给你居住
一辈子
——无须任何理由

B18、《岩匠与写诗》

我们的交谈隔着一块坚硬的石头
对饮时他举烈酒
刻的是死
我饮西风,写诗

他在石碑上刻了很多年字
突然决定不再刻了
他认识的人
一个一个被他刻在石碑上
刻的多了
便觉得那些石头也疼起来

他放下凿刀
和我提起笔,有本质的区别
我在纸上写诗
从未体会到一片雪地里脚印的疼痛

B19、《闭眼看世界》

秋水渐凉
拂去了一个尘埃又一个尘埃
长天牵雁影
薄凉的秋,有一个冷静坠于笔下

将落叶与岸草束于花篱
带着风的感知,聆听后来的落英
一片接一片的脚步声

蓝天有难舍的倔强
挂起一滴露水
映着这个好不容易赶上的好时代
理性的工作与感性的生活
叶脉般交织血与肉,骨与魂

收获果
幸福力,饱满度提升
殷实的感受味蕾
闭上眼睛
落叶上不知何时蹦出松鼠两只
                          
B20《台风》

天,黑的严肃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风势一阵猛过一阵
刚刚落下的海浪又被高高掀起
一些真相捧上浪尖
一些浮在浪尖上的石头被卷入海底

小鸟躲进摇摇欲坠的窝里
随处可见被吹落的门窗,广告牌,树枝与花朵
被淹没的房子,汽车,道路与眼泪
风携着雨掠过田园,掠过都市
从没有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爱惜过
就像这里的人们从没有爱惜过自己一样


B21关于母亲

母亲。一提及便要落泪,
她吻我额头碎发的时候,眼窝
是红色的,混着一层迷蒙的雾水。
就像23年来,她填进我口袋的
翻印成红色的人民币——
藏着冬日被铁楸吸走的、冒着热气儿的血。

对于生,我是极慷慨的;
而谈到死,我是极不情愿的。
我生的时候,便保证那双眼是月亮模样的;
而死了的以后,她该靠在谁怀里
红了眼


B22今夜,应该下一场大雪

为了虔诚的信徒,为了天堂
般的国度
今夜,应该下一场大雪
一场让世界大彻大悟的雪

从古罗马开始下,下到希腊
从西方下到东方
把世界凝成一个透明的水晶球
透亮每一条藏污纳垢的沟谷
让圣洁的雪光,锃亮那些被弥天大谎埋在荒野的尸骨
让圣洁的雪光,照亮
被世界警察赶出家门的
难民们亡命天涯的路

向我们铺天盖地飘来的
不只是快乐的雪花
还有耶稣忏悔的泪花


B23无他

单衣的昼午以后
黄叶上踏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酒,都从梦里出来

我的鲜活
于世徒微飔耳
晚风中的伫立者呵
晚风之意未可知也

我所有的梦,都从你眼里出来
欲说还休的醉颜酡色
木盒里的空气
晚风中的兀立者呵
晚风之意君已尽知乎

然也,昼午以后的单衣
马踏过森林之黄叶

我轻声说了你的名字


B24盛开

每一个夜晚
就好像一场混乱的雨
淋湿梦中的她
我没有干燥的眼睛
无法向她交代
我只有热切的祈盼
再也想不到想她那样的笑容

黑夜像千军万马赶来
她一边退去
一边盛开


B25瓷说

本是一盘散沙,本是被践踏
亿万年。有多营养不良,多压迫
有多苦
要抱起团来,革命,赴汤蹈火
要脱胎换骨
还自己清白
要扎根于人世,超脱
要爱:自爱,以及他爱
要尊严,价值,强
等同于一个国家
要不朽
从前老来,往后老去


B26小慧

老是有个人和我 抢
一个马桶
一床被褥
一个电视
一间洗澡堂子
那个人就是你 小慧
其实我也喜欢
抢你用过的牙刷
抢你嘴里的三明治
抢你美丽的胸罩
今夜我放下怀里的你
穿上那件抢来的胸罩
走到镜子前
月光下的我
静静地
真像
一个幸福的
女人


B27大槐树----一个无法生根民族的精神图腾
         
手已经被绑缚
来不及记下地名、记下家
便被酷吏高高举起的鞭子
驱走

先祖迁出明朝,迁出父母的怀抱
多少人
一直到,我并我的子孙
都成了游牧民族
         
一次次回头,一次次眺望
一次次九曲萦回的
徘徊、寻找

子孙们终把逐水草
长成
骨子里的基因
           
游弋过长江,游弋过黄河

到底在哪

直到黄昏,直到心
惨白如荒水滩里的一滴落日
我这只鸭才看到
神高高竖起来的、那根牧竿
           
白驹过隙
向着纵深

我真的不是在逃离
我在试,他的宽度----
如来佛祖的一双手
有老鸹窝的
那棵山西大槐树
           
我不是来寻亲的
即便你从山西远嫁而来

每一座庙都是圣地
哪怕没有佛骨
我也要手捧香火,三叩九拜

三叩九拜你
一个无法生根民族的
----精神图腾


B28荒诞

你手捧鲜花静静地跳下难民船
你捧着干涸的妻子,破衬衫和苹果
痛苦地希求着,来自撒旦的放行
而你的国王却在地平线苟延残喘

在野蛮的荒野里,没有声音的夜
一株荨麻草似乎知晓了这个悲剧


B29伤疤

希望有一道温柔的光
终止。流血的皮囊又疼又痒
像一根尖刺
灵魂里传来嚎叫声

伤疤不在我身上,伤疤的寿命
开始于我出生的那天
而伤疤不会老去
只是故居、笔墨、沙壶和人

岁月的长河里听见哭声
哭声又伴着笑声
所有人忽略伤疤的疼痛,此时
我只是一个赤裸的婴儿

我制造了一个伤疤
而那伤疤养育了我的灵魂
和一位母亲


B30我曾经爱过你

我曾经爱过你——
就好像星星对月亮的痴迷
只为衬托你的美丽。
我曾经爱过你
是青鸟与飞鱼的距离
注定无法在一起。
是春风
只能轻抚你的面容
是朝霞
为你驱散夜的黑暗,送去片刻光明。
也是温柔的水。
也是诱人的花。
是的,这些都是我的爱。
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份怜悯,
爱我,哪怕你爱我的时间只有一秒。
这一秒,你爱我
下一秒,你讨厌我
每一次遇见
都像是第一次见面
谁也不清楚彼此的心思。
你有你的美丽
像兰花、像蝴蝶、像晚霞
我有我的孤单
像大漠上的孤烟,
又像枯藤上的昏鸦。
我想和你一起在雨中奔跑,
你撑着油纸伞从我身边慢慢走过。
仿佛曾经相依,
却又彼此分离。
这就是我曾经对你的爱,
可惜时间不能重来,
在我交织的梦里,
我画了幅画儿,
在画里不单单只有我自己。


B31《梦入荷花深处》

皎洁月色
一叶扁舟穿入荷花
你我促膝而坐

没有矫饰的话语
如清清溪流
奔向心的海域

砰砰微音不是小鹿在跳跃
而是我们的心脏
在寻觅灵魂的故乡

在灵魂相交的故乡
不用担心黑夜
你的眼神亮过月光

在纯洁心胸的故乡
不必游览花海
你的气息是最美的芬芳

在智慧闪耀的巅峰
不需仰望山高
比太阳大的星星看上去很小很小

没有惊涛骇浪
荷花深处,小船微醉
轻轻摇晃


B32《解谕》

我循路上山。
雾气漫漶。往昔已等侍于佛前。
众香,众生,众相,众缘,
如鱼般穿梭,如鱼般梦幻。

载一莲瓣,往昔引我过重生涧。
远远地听见,佛笑了,如擂鼓震天,
我见我,万我如燕,
在明光处簇拥,迷恋着尘世之暖。


B33巨蟹座 一个夏日

是一个夏日
我穿越数百年沧茫
去追寻前人的痴狂
塞外的坚戈铁甲
裹了百转柔肠
在长河落日处彷徨
那一条护城河
守着古老的城墙
细细地思量
沽一壶烈酒
醉倒在青藤之旁
梦回了水乡的船


B34《相见欢》

柏油路阻碍了落叶
回到大地的子宫
在城市,这个永远的异乡
季节寥落,如同夜空那几点可怜的星星

作为异乡人
我有一肚子话
我通常一言不发
我与裸露着筋骨的梧桐在一张白纸上相见

没有交谈
我们都知道,大雪将至
万物将被覆盖
我们不约而同,挺了挺腰背


B35《北京,你是谁的天堂》

恐惧走在大街上
满心孤独、满腹忧伤
川流不息,漫无目的,我一如游魂莽撞
举目四顾,茫茫
都是前世今生所见的脸孔,竟无一个老乡

独处在逼仄出租房
陪伴我的只有孤傲如霜的月光
月光凉凉,含泪哼唱《凤求凰》
“谁做我的新娘?”
这里的姑娘们都齐以鄙夷的目光

啊,北京!
人人都向往的地方
“你是谁的天堂?”
只为生活何故来此彷徨
想起了草原的辽阔
风吹草低,飘出梦姑娘的歌声
——动听又嘹亮

啊,北京!
人人都向往的地方
“你不是我的天堂!”
“子规声里雨如烟”,甩掉行囊与冗装
——去亲吻我的牛羊
——去拥抱我的爹娘


B36《已入深冬,切莫流泪》

雪花是冬天生的,腊梅也是
霜花的秀气不远播
内敛,鲜活,守身如旧

我当然跟着阳光走,你也跟着
村庄、云霞、河流也跟着

我们都从前世来,缓缓走过春秋
风一紧,你难免眼一热
劝你莫流泪,那天上飘的,河里住的
找不出家乡和父母
比你更有伤心理由,想想天地
悲恸的样子,你须忍住


B37你的季节我守候》

风摇曳光秃秃的枯枝
裂荚中掉下来种子
轧入冰冷微湿的泥土
和着万籁的节律梦游

风吹炸开了春雷
给迷茫的大地送来甘露
种子听到呼唤
慢慢从睡梦中舒展
蹬腿伸腰之间破土而出
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和风吹过之处
蟋蟀蚯蚓前来松土
小苗舞出一层层绿波
青蛙擂鼓助威
绿波变幻出一片片花海
蝴蝶手舞足蹈
蜜蜂穿针引线充当红娘

风唤来雨水
把花朵喂养成果荚
又唤来骄阳
给果荚补充热能和自由基
让果荚变得沉甸甸

风驱逐苍狗,擦亮天空
还大地一个金黄的秋色
绿叶渐黄渐苍渐落
果荚渐黄渐褐渐裂

风卷霜雪做棉被
守候万籁入梦乡
期待下一个四季苍桑


B38《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敲打惊蛰门扉的虫子,冰河的一次塌陷
温暖的根须,以及飞翔的一粒尘埃
潦草的旷野,虚弱打盹的石鸡那么安静
旱獭醒来,白杨嫩绿的孢芽
膨胀以及欲望,妊娠的春天
这是,多么适合孕育的季节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眼睛和感官,炊烟里朦胧的村庄
空气的碎片,搭乘十一万万缕阳光
扶摇直上的,还有潮湿的雾霭
她弥漫,灶台与茶香
我的母亲,算计着一次春天的节气
像解冻的河,欢快又有冰凉
而我不能翘盼的雨,还在远方结集
印度洋的一次暖流,杳无信息
云层翻涌的帕米尔高原,你低些,再低些
让喀喇昆仑,黑色山脉的垭口
奔涌而来的,那场春雨
落在草尖,落在瓦砾的皱纹上
我听见,河西大地
就像一个正在呻吟的女人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碱土与苔藓,还有鼻息之间出入的尘埃
写下羽翼蓬松的鸟群,出没森林的野兽
她们向着荣光狂奔、飞翔
我要,写下枯草与残雪
还有大风涌动的沙漠,无席的草根
落满尘埃的睫毛,燕子分叉的尾翼
祭奠清明,一些反刍思想的灵魂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春天的节日,故事以及结局
发酵去年的青稞,用于疗伤一次抽穗的伤痛
我躺在枯草里,那么明朗的听见
一次地下萌动的巨响,草须或是触角
她们聚集在一起,密谋一次春色繁乱的暴动
那些生命之音,嘈杂而又清晰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的动静
写下白天与黑夜,星光下灿烂的银河
裸居巢穴的蚂蚁,蛋白以及雨露
那些颤弱抖动的,春天到来的气息
我要,写下这个春天
写下牲畜的牙齿,牧草的根系以及被牧人脱落尾巴的羔羊
写下,北方的尘暴  河流  落满尘埃的雪山
写下,我的梦想
在春天里,不会声张……


B39美丽的遗憾》

花季往事
难忘的夏天
记得
我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挽起一缕黄昏的霞辉
流连于迷人的湖畔

热浪的五线谱
烫的蜻蜓翩翩
水空调里
惬意的青蛙
望着妩媚的红莲
天边的云醉了
水雾的梦
也罩住了湖面

你突然的忧伤
让我坐立不安
你转身的离去
把我丢给了梦魇
我摘不下你要的云
留给自己的伤痛叫失恋

荷花异常憔悴
霞辉依旧灿烂
坐在云上的山峰
掉进了雾霾的虚幻
让清晨去遇见黄昏
变成没有结局的思念

也许
对于盼雨的幼禾来说
彩虹本身
就是一个美丽的遗憾


B40《静待》

该沉睡时的清醒
在掌翼间舞蹈

梦牵缭绕的壮志
塞满胸怀,时刻
等待着喷薄

我仍在等待
仍用尽余力在末日高歌
声已嘶,曲已尽
仍拉长尾调,不肯停

日暮之光炫丽
云儿争相到山头相送
黄昏告诉云彩:
别怕,明日我将再来


B41《甜茶》

(若没有倚着蔷薇吹奏木笛的女子,长发及腰 ,明眸善睐 ,拴住了行脚的男人,又怎能让日子生动出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秀玉坡上追逐嬉戏,在久远的记忆中念念不忘)
那是我不止一次提及的作古的村庄
甚至对那些残垣有着切肤的怀念
红嘴鸦还会在群山之间成群滑翔吗
所到之处总有回旋的气流四窜
穿堂风路过扎木裂谷
把清冽的泉水撒向空中又打在岩石峭壁上
哗哗的声音是否吞噬了悠远的山歌
像吞噬岁月囹圄中被困的野兽
田间的灌木丛是否多了几个旧巢
那些鸟儿又经历了几个轮回

万头攒动的人群中我是形影相吊的思乡人
和那些鸟有着同样复杂的轮回情绪和低落


B42收藏远方的雪》

想起你,想起南方
荷花便重重地摇了一下
你那里,山水总是遥远
我来过,更像不曾来过
人间也遥远
想起你,想起南方
总是连绵
冰冷的雨
你那里,我偶尔得知
冰雪千里
竟然温暖了我们的过去


B43匆匆旅程》

黎明爬过夜的篱墙
我牵着乌鲁木齐的阳光去流浪
南站火车的气笛在身后嘹亮
余音很长  

石河子广阔的农场
是谁放牧在绿波上的牛羊
同我一起飞翔

奎屯河的水静静地流淌
独山子大峡谷在烈日中眺望
眺望泥火山下曾经的儿郎

行色匆忙
精河的枸杞将相思燃尽
遗恨在你必经的路旁
让风诉说那忧伤的过往

给自己装上翅膀
拼命追赶逃向伊犁的夕阳
生怕它掉在捅挤路上

掬起一捧赛里木湖水的沁凉
晚霞在手心燃烧成幸福的模样
转身
夜幕落在果子沟桥上


网友推选区(C区)


C1芦花白发了,河流也就老了

白露过后,山野就日渐消瘦了
裸露的额纹深过枯草,深过一声鸟鸣
一轮秋月是年轻的,他蘸着菊香
深一脚浅一脚地临摹南山坡的老去
是的,秋虫已经无影无踪
山岗上又添新坟,是谁在秋风里哭泣
从风雨雷电里走来的河流,没了
夏日的狂野,也没了代上帝发泄的
丰腴。即使老天流泪,他也不再
哭泣。秋天麻木了,他同时也在麻木
此时此刻,没有一片枫叶
能点燃一条河流的青春和血性
即使那些仍然站着的瀑布,也早已
没了灵魂。裸露的河床露出了肋骨
身子也在枯萎。那些同体连枝的芦花
白了。河流流到哪里,芦花
就白到哪里,天涯海角,沿着
河流的方向摇曳。这些白白的芦花
是河流的白发吗?芦花白发了,河流
也就老了。我想
我的白发里一定流淌着母亲的乳汁


C2备忘录》

车过太行山,小雪在心
群峰闪退,村庄浮上又沉下

河水闭门拒客,野兔误入空山
一只秃鹫在等仇人

风雪打脸,徒生凉薄
想起家中母亲,心远不过如此

丁酉冬月,天地入棺
一生已无白雪可跪


C3柳树旁边的石头

我习惯了接住
你指尖撒下的阳光
在我身上
被风吹的捉摸不定

我保持平静的仰卧
已不是最初的动荡
我经历过许多水和碎影
与一条河并肩,守护一粒种子
确切地说
没有几块石头像我一样幸运
体内已有柳树的根系
这种幸运来自于
把身体压低  慢慢下沉
在我最深的梦里
让你从上至下接住我
用别人无法看到的动作  
接住我


C4

年代久远
当年的乱坟岗已被草坪覆盖
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独自开放在众草之上
它摇摆,众草跟着它摇摆
仿佛一个领舞者

我把这个比喻说给父亲
父亲说,不
那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饿死之后
被她妈妈跪着举过头顶


C5梦见雪,还是梦见希特勒
      
真是奇怪了!一连几天做梦,都梦见希特勒
站在自家阳台上,冲纷纷扬扬的雪
发表演说。他一挥手
那些雪花居然异口同声地欢呼:HI,HITLER


C6东宫西宫

她跟一棵树做爱
砍去、剪掉、削除死树杈、死枝条、死枝芽
肮脏不齐的、太低的、太靠近树干的部分
难道没听见蛇一样的嘘嘘响?
泛起白沫和白色浪花
树下,撑不开的破伞,一只黑色的高跟女鞋,腐烂的塑料碎片
绝非偶然安排
我用第三人称掩盖你的身份
你用一棵树
确认处女的圣洁
童年的记忆里,人们分食了一头猪
那个鳏夫和他的恋兽癖
吊死在这棵树上


C7果皮

这是城郭之外的流水
流水尽头有一户人家

主人曾坐在我对面
与我交谈
从儿时的玩伴聊到彼此的爱

天渐渐暗下来
脸近在咫尺,月亮升在竹林上空
偶尔的光华,照着一大段沉默


C8乌鸦
           
小男孩蹲在地上抽烟。
树上,一群乌鸦在抽自己的喙

天空更危险,更蓝
金色的节日压迫着树梢。

一辆拉满饲料的汽车穿越树林,
无数个甲虫纷纷起飞

在这美好的清晨,
会有几颗麦子在麦堆里变黑、发霉

会有一个人离开村庄,
去城市领回属于他的屈辱

会有一位母亲尚未聆听到死讯
坐在餐桌边,表情安详

会有一只乌鸦率先飞离
将凶兆一饮而尽。

C9走在沟底的人
            
你要记着,月圆时,别去惊扰
那些走在沟底的人。别回头
看自己的影子。
他或许正走在一群,送葬抑或是
迎亲的队列中。棺椁和花轿
毫无二致。端坐于内的妇人
绿袄红裙,缎子上绣着牡丹花

吹琐呐的男子
鼓起了面目模糊的腮
他们在尘土中浮起,又在尘土中消逝。


C10国际微诗

从诗里跳出来
看看世界的模样
接地气的
就这么几块
写五行刚好


C11水水体:家

寒号鸟的家,是明天
小蚂蚁的家,是当下
未来的家,青春说了算

我的家,你的家
楼上楼下
横七竖八

一阵春风来
家家都有花。


C12李桂与陈香香》

为婚宴准备的
一场水库炸鱼
李桂炸飞了
自己左臂
也炸跑了
陈香香这个人

陈香香嫁到外地
李桂没有哭
他用毛笔
将“李桂”和“陈香香”
光明正大地
写在了两家
并排的电表上


C13《喝茶记》

于闲散的下午,坐于窗前喝茶
顺便读读,烟雨中的山

山,巍峨。但恍惚间
飘忽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弧线--

一只白鸟
山间的烟雨中渐渐水墨般晕染起来

低头啜饮的功夫,一轮圆月
已被顶起在松柏的枝头


C14小溪与湖

湖见小溪路过自己门前大吃一惊:
“可曾听说江的脾气是暴的?
可曾听说江水是浊的?
你会上当的,千万别去!
你这么明净这么轻盈
应该像我找一块宝地
把所有的奇峰异景都
     揽入自己的怀里
让那些文人墨客舞文弄墨……”
小溪礼貌的点了下头:
“可我一出生就思念着大江
这次去,便是做他的新娘……”


C15乡愁

故乡的河挽留不住最后一滴水
故乡挽留不住最后一个年轻人

炊烟越来越瘦
村庄越来越空

清明了,祖坟上的荒草
越长越旺


C16不同石头的结局》

明处或暗处的,躺的、坐的、站的
世间见过的石头有很多种
都叫不出名字,但又似曾相识

世俗的锤子,抡起就砸
有的立马开口认罪,有的坍塌如泥
有的颤而不倒,有的一动不动

立马开口认罪的被抛尸荒野
坍塌如泥的被人踩踏
颤而不倒的被选作砌墙筑堤的石材

唯有那些一动不动的
被世俗的手雕成菩萨
供奉殿堂之上,被众多的信徒膜拜


C17风齿

口腔,还在吐出酸腐的砂砾,泡沫
摩擦河床齿锈,黄雾刺鼻
切割软物与硬器,无形,蚕食的美
如玻璃悦耳的破碎,由远及近
树影恐慌的匍匐,或站立

一场梦终要走向归宿
还在一如既往收拾我的旧山河
南坡袭来的风,委婉,似女子妖艳的短裙
一次次掀开肉体的自尊
装饰历史橱窗。加速粉化
附加信誓旦旦的托辞,并不为过
真相适时的变节,也并不为过

跟风,跑进热闹的前庭后院
打扫口水,艳遇野花香,前倨后恭的
场景,埋没无名碑上嘶哑的祭文
纸灰复燃,人面蜡白而怪异
打着迷幻针剂,不痛才是今生幸福

一群吹鼓手,肩扛血红霸王旗
走进人间预设的烟幕
自导黑幽默
犬牙交错的危崖,阴影里的冰舞
床上的玩偶,后现代的生活
与风自然默契,如临大敌
加固风巢的阵脚

植物,和骨节顺便矮下去
鸟儿失掉半只翅膀
企图蒙蔽迂回的清醒者
人性突发风寒,在痛伤喘息
恍惚间,咔擦——那棵沉默的树
被穿墙而入的花皮刀
温柔割断喉咙
天空回应着阴冷的低鸣


C18逃儿村

北方的某个地方
过去,孝敬这个词
是家家户户张贴的门神
如今,村庄的门神不见了
那些年轻人
进城的进城,打工的打工
留下寂寞的村庄和老人
夜黑风高时
一个老妇扯住一个老汉的衣角
喊不出恐惧来
被疾苦击倒时
喊出疼,儿女也听不到
儿女只顾拥抱自己的儿女
老人的身体没有儿女的余温

雪,是从寒冷的冬天落下来
老人逃离村庄,是从大风
打裂了河边树桩的年轮开始的
避开那些冷言恶语
躲过村口的狗叫
三五成群,哀伤全都浮在脸上
凑合为棚子搭建的逃儿村
星星眨着亮眼,看见
老的照顾更老的
这些老人绝望的时候
只有阳光照到脸上
只有夜幕盖到僵硬的身体上


C19诗人是个球

有位诗人
写了一首诗
说他的阳具
像北京火车站的钟摆
噢,真是不要脸
让我们这些小点的
怎么活

余华有本小说
也写了阳具
主人公是地主的仆人
在妓女面前
他付了一半的钱
说好只插一半
可那家伙全插了进去
他耍贫嘴
说他说的后半截
噢,真是不要脸
怎么会有比我
还聪明的家伙

我的诗里
从来都不会出现阳具
我说我是诗人
周围的人都笑笑
我猜他们感慨
诗人是个球
想想也是
噢,诗人是个球
噢,诗人真的是个球


C20光阴

光阴,并不总是如箭
有时它就绕着一把椅子
上上下下,磋磨表面的木漆

偶尔坐到椅子上的你
不过是暗中助了一把力


C21后庭花
      
多么坚固的江山
都禁不住她一小口香风——呼地,散了
皇帝杀的杀,逃的逃,软禁的软禁
而她,在一朝又一朝的唾沫里爬起来
理好水鬓,红裙
大人说:升堂,问罪,斩无赦
妖说:歇了吧,达达


C22谈谈天气
  
天空阴沉沉。
午睡起床,走出房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如果天色晴朗
满世界都是好阳光
我很乐意,跟你谈一谈天气
如果向阳花开的正好
微风正拂过有鸟鸣声的树梢
我就能试着,让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笑

可是天色阴沉
它巨大的脑袋低垂下来
我与它举目对视
它的眼睛里,除了
灰色,看起来空无一物。


C23《要么说地主可恨》
      
  
满地的甜瓜 黄瓜 西红柿  茄子
父亲眼巴巴地看着
舔嘴唇  咽口水

爷爷是这里的长工
低头干活
不说话

父亲起一个大早起
走了十多里的河滩路
看来
只能饿着肚子原路返回了

那片瓜田越来越远
父亲
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要么说地主可恨
地主擓着竹篮追上来
喘着粗气
孩子  那么多人在跟前
我能让你吃吗


C24潜规则

世上没有无缝的蛋
花儿却可能被蜜蜂粘
只因那花粉太有生命的甜
随便一盯,就能生蜜赛仙

蛋无缝你再盯也没有用
它需要温度,需要持之以恒
就像老母鸡抱窝宁可饿其肌肤
也要一步不离只到爱的终点

潜只是一个诱因
守绝对是本钱
不要被蜜蜂盯了你叫屈
为什么蜜蜂不盯无缝的蛋

想曲径通幽还要说蜜蜂不好
蜜蜂寻芳也不是一天两天
只要你躲得远远不在它的视线之内
如田野的花儿,没蜜蜂也照样争奇斗艳

心中有了利,自然行动就会半推半就还先
似乎每一个诱惑都能来电
如此闻风而动的蜜蜂就会更肆无忌惮
可一旦利益不到手,却又要反悔生怨

不是说这潜就应该
连苍蝇都不盯无缝的蛋
你堂堂正正不要老想着一鸣惊人
老母鸡的付出与贡献,也能让你骄傲赛燕

这就是当代浮世绘啊
先把脚跟站稳,再来放眼前程似锦
完全不被名利所惑,幻想就不会蒙着眼睛
如此酒香还怕巷子深吗?实乃一句擎天


C25叶子与海洋

每一片叶子都是海洋
每一片海洋都是茂盛的春天
那些绿色旋转的高山
多像一个举着灵魂的人
在布满陷阱的人世
小心翼翼的行走

叶子是秋天的红颜
还是溺水多年的帆船
又是风掀翻了沉思的天空
让雨点密集的敲击着键盘
我看见智慧的光芒在慢慢的扩展
季节的圆舞曲在果实上回响
越来越宽广
铺满海洋


C26开封帖

晨曦再调浓些  就是清明  就是朗朗乾坤
上河图上的酒肆
是光  是海水和欲望
有人从爱情
和死亡中苏醒
衣服下埋着骨头

成佛的  都有一颗舍利子
落在相国寺的塔尖上
穿透云雾  你
忍不住拽上一把  
晾忠诚  晾琐碎
直到双肩颤抖  涕泪不止
在黑暗中  不断集结或消散

哦  天空垂下乌云
一个失魂很久的人
在汴京的河道采摘青涩的果子
有虫鸣  露水  草叶  和风的碰撞  惊醒沉睡的过客


C27《秋天是一场不愿皈依的往事》

我是晃动的秋千,经过风声
渴望你如期的梦到来
如果醉可以挽回一些忧伤
一杯孤独,我悄悄喝下
方圆五百里,我找不出自己的影子
夜深了,月光是那么虔诚
许愿,在拜过前世的自己之后
我的心空旷,如一阵风安慰心跳声里的思念
我的眼神住着你,漂白的泪水荡漾
我想用海哭泣,延续船只的登陆
彼岸啊,你在哪里
我信佛,一柱香,多么像空气中的呼吸
秋天是一场不愿皈依的往事
我等你,已是生死两难的眷恋
抄在爱情的记事本上,再也翻不过那一页

C28《下旬》

暑气或许还在灰色的檐下盘亘
秋意却像一只蝶儿从农历里破茧起身

云朵那么薄。有人摇了摇水壶
水应答一声,他就咕咚一口
他再摇,水壶默不作声了
他的气力不过供庄稼多发出一遍回声

没有人说出其中谁是谁的肝胆
只是风吹来黑夜,星星自有闪动
风又吹着白天,我听见的
将在你的收割中果实一样现身
而我一再看见的下旬
多么模糊,又多么清晰
那是纸上的北方
大音稀声


C29《墙头草》

一会东风一会西风
祖国那么辽阔
我就抓着一丁点墙皮
——能怎样啊


C30昌耀墓前

我已经不年轻了,也就是说
我的膝盖老化严重
这一跪,要费很大的力气
才能从尘埃里站起
而普天下的黄土都是腥的
桃花源里可耕田哪,但我不跪你
我从未屈膝的大半生
不跪天,不跪地,也不跪皇帝
就像你坟山上的草木,被山火烧得乌黑
也还是相互搀扶着
各自开花结果,尤其是桃树
低矮、曲折,替我们吐出,人间的点点血迹


C31
总是在这一天
——南京大屠杀纪念日80周年诗作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南京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民国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1937那个年份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300000那个数字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抗日战争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卫国英雄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汉奸国贼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那些突然遇难的死者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曾经的日本鬼子到底是魔头还是牲口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曾经的军国主义到底是人类还是狼群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中国为什么不是美国
总是在这一天
悲哀那个时代的中国人
总是在这一天
庆幸自己没有生于那个时代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今后的日本是否还会变坏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未来的中国是否又要变弱
总是在这一天
想起《义勇军进行曲》
总是在这一天
不想过这一天
总是在这一天
只想哭这一天
总是在这一天
希望着这一天永远属于过去
总是在这一天
担心着这一天不定哪天再来

12月13号
这一天日期好记
但也容易让人一时遗忘
12月13号
这一天日子不长
但也足以让人一世难忘


C32《表叔的迷惘》

表叔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外出打工
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和血汗
辗转抛洒在了城市工地上
表叔现在已五十多岁
落下了浑身的毛病与伤痛
再也无法继续干体力活
节衣缩食积攒的钱
响应政府城镇化号召
刚好够在县城买了一套房
表叔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
到哪儿找能胜任的活干
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养老保险
从哪儿拿钱续缴
更不知道该怎样有尊严地活着
熬到能领养老金那天......


C33《咒语》

我知道许多事情
我是先知
我知道如何火中取栗
如何把一个仙女放进一滴水中带回
我游荡至山顶
知道如何摘取白云
我又在丛林中旅行
大海和沙漠也都留下我的足迹
我知道长生的秘诀以及
如何妻妾成群
但我不告诉自己
我让自己贫穷寂寞地过完短暂一生


C34《可叹燕子不识字》

檐下风水真好
避雨,背风,猫够不到
两只燕子衔泥筑巢
累了,就蹲电线上
你一言我一语
憧憬未来
有时难免夹杂几句骚情话
一只飞跑,一只紧追
丁酉年春天,我一边搬家
一边替燕子叹息
我家院墙上,血红的“拆”字
它们不认识


C35还原

把夜晚起伏的蛙声,听成
白天的一声声牛哞

无数句里提炼一句
一抷黄土堆积经年

蚂蚁走着走着,长出另一人的翅膀
蝌蚪用尾巴,换回了妈妈

无数心跳,就为
最后一跳


C36明月照新楼

半页黄历,也要翻它个八天十天
一个字是一座山,有时累在字面
在乡坝头,我们种桑,养蚕,植树
有时借井观天,看天上星光灿烂

在乡坝头,陈酿和新酒,都是时间
柳树怎么也长不高,风吹散的
蝉,在夏末仍叫得欢。茄子、南瓜
豇豆,像一群儿女,绕在父母身边

竹林围着,鸡踱步,她鸣打过了
蛋下在窝里,像书生完成了早课
鸭子在田,涉水,游三五个时辰
脖子便红了,蛋下在田坎坎上面

狗已叫了一阵,山外的亲戚来了
她们说:好久没吃到乡坝坝的菜
窝笋脆嫩,无筋。青鱼香甜,无染
山坡上的大鸡崽,肉有嚼劲,糯软

鱼进炖锅,碗上蒸笼,藿香弥漫厨间
刚才跑的山鸡,在瓷盘,已油光闪闪
扎耳根白,豌豆尖绿,灶火亮堂
明月照新楼,客人好饮,酒未至半酣


C37陨石坑

宇宙间
最干净的东西就是石头
如果你的心是石头铸的
那最干净的人是你
石头在宇宙间永恒
如果你不想早死
就把自己想象成石头
在山里好好呆着
在河里好好躺着
如果实在憋不住想冒一下头
就干脆变块陨石
砸他个大坑出来


C38一枚21岁的无花果煤

一棵无花果树,看不见花开
不等于这棵树,就不想开花了
一枚21岁的无花果煤
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他没有消失在果树枝头
而是地心一千五百米采煤工作面

他多么像一枚无花果
让我胸腔来不及一声惊呼
铁锹的手臂来不及伸出
他就无声无息地
滑落于割煤机与煤尘之间

但我还是抓住了他,卡在
煤层里,星辰般清澈的目光
抓住了他滑入煤泥风筝断线的背影
抓住了他衣襟里深藏的
一张照片。那是一家三口
站在春天的无花果林,隆重的合影


C39坏梨

没有想到,在千里之外工地旁的
一个水果店
遇到从家乡砀山,过来的梨子

我用透明的袋子,亲切地拿了几个
老板过秤时
把一个表皮明显坏的梨剔了出来

我迅速地把这个梨,放回到秤里
并拒绝了老板
少收的九角零头,和疑惑着的眼神

因为我觉得,这个梨绝不是个坏梨
是离开故土远了
才会把很深的忧伤,表现在脸上


C40我想柔软地去死

像一朵花,凄美地死向雨夜
像一片云,从来路死向远方
或者,只比拟一片叶,带着优雅的曲线去死
或如一袭月光,总在你的睡梦里
死向大地的胸膛

——所有的死亡啊
都是如此柔软,柔软地缠绕于
我的指尖


C41有时候,声音速度比光快

冬天,光是慢热的
衣服晾晒了两天还拧出水
穿着棉衣
坐在阳光里,哈气,搓手背
慢慢等待,晒暖

在夜里
他乡的月光似乎更慢
仰望不见故乡。这时候
家里发来视频
女儿模糊不清喊了第一声"爸爸"
心一下子就暖了


C42
谁在墙角埋下了一块光斑
                  
天气:阴。蜘蛛替我结网
蚕替我闭关
空心石替我抱紧菩提

破茧而出的绵蛾仍然爱扑火
长青柏蹲乌云下念春秋
半截蚯蚓慢慢再生

在墙角,一声虫鸣替我挖出一块月牙光斑
羊圈里,饥饿的羊咩
仿佛早年挂在树杈的半片敲钟
                  

C43我有我的大海波澜和日月星辰

莫名的感伤如湖水被风吹开
像电波,疲惫不堪驶过电线杆高压架
想象着自己去乌兰巴托,想着那个女人
红着脸说想我,在这样的风雨之夜
乌黑的天幕自然低垂,到脚踝,到神经末梢
在野的未归的人们,你是否找到了归途?
在阳光的流苏下,黑暗褪尽
花木长青,上帝的画布摊开:
万物各得其所,你有你的土地和城堡
我有我的大海波澜和日月星辰


C44旅途  

山,太容易路见不平
坟头一样,一回回拔出自己的愤怒
水,放低身段,敞开怀抱,让天空,云朵
日月星斗,前来投奔

回忆躲在山梁的另一面
悬崖,是未来的不速之客

总免不了,雨来凑热闹
花,专挑拣你来的日子绽放
一轮明月出场,必定是命运安排
路,早已忘记了修路的人
繁华,并非一夜长大

植物的梦想
正从石缝里爬出来
从导游芳唇里,归程跳了出来
今夜星光,暗自接见了
明日的晨曦


C45立秋

那些顺从刀子的
先生长成草
后生长成羊
再后来生长成晃动的人影
它们站立整齐努力生长
高抬的喉咙迎合刀子的深度
无所畏惧的伤口
都能在来年极速愈合
每次,都会有痛从风的刃口滚落
而每次这繁茂的人间
都在颤动中,从未高过
一棵荒草


C46


装过他的那个隆出的皮囊
急于脱离的那个水瓮
乐于吮吸的两个海绵体

他未知的,收留他的巨大星球
星球上,掩埋着尸骨的那些凸起


C47求救
         
曾经,我住在七平米的地下室
忍受着病痛,骨伤
一把挂面吃了三天
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我急需一份工作
我觉得一个老板可以救我

漫长的打工生活中
一个人沿着昏黄的街道回家
七平米的地下室里
只有几本书,孤独与寂寞
也会让人发出狼吼
我需要一份爱情
我觉得一个女人可以救我

我的灵魂枯涩
对未来失去信心
背弃了先前的梦想
沿着自己厌恶的道路越走越远
我尝试寻找让人宁静的东西
我觉得诗歌可以救我

我好像找到了
又好像没有
我还在救我


C48名字

我喜欢大庸,胜于张家界
喜欢王村,胜于芙蓉镇
喜欢刘代福,胜于刘年

那天,我们
从张家界到了刘年的芙蓉镇
其实也就是
从大庸到刘代福的王村

我相信,最初命名于他们的人
一定像我的父亲,在我的出生之日
怀着欣喜
命名我为:臧海英

刘代福说
叫王村的时候,酉水还是活的
放排,一天就能到洞庭湖


C49佛祖

佛祖存在于
每一个人的心中

就在刚刚
教师招聘现场
他就窜到了
几个年轻姑娘的体内
并让她们
双手合十,双眼微闭
保持镇定

不过
当拾荒老人经过
姑娘们的身旁时
佛祖被吓得惊慌而逃了


C50向时间致敬

整整一个下午,我守着这条河,想要见证
波澜里的喜悦和悲伤
我能得到什么?
阳光不停地拍打水面,并让天空
布满刀剑和水果

岸边繁花嬗替。水下石头活跃如盗贼
照镜子的燕子是小妖划开了动词
几只大船驶过,它们强有力的心跳令河水收放自如

星星如蜂巢,隐匿在天光背后
蚂蚁的心太大了,它们想要搬动更多的无常
隔岸无人。蒿草在影子皮肤上滚动

我能得到什么?
暮色降临。下午的阳光最终遗弃了一条河
我起身,遗弃了这个下午


C51等待

连续几年
惠民铁矿都发生
一次事故
每次事故
不多不少
都有一人遇难
矿上管安全的领导
换了一茬又一茬
却始终没能阻止
下一次事故
今年9个月快过去了
却异常平静
这让工人们更加
惴惴不安
他们越来越
小心谨慎
连说话
都压低着声音


C52葡萄酒的怀念

2003年   我从地窖里钻出来
拎着两块沾满甜葡萄汁的手套
南方的天空比现在更加遥远
我的父母   刚从果园里满载而归
他们把那些葡萄   郑坑店洪溪边泛出的曙辉
也一点点剥出圈纹   我的双目装着他们手心里滚落出的
鼓囊囊的果肉   地窖摆在我的身后
一动也不动   静若夕光下的处子

2007年  我吮吸着酒瓶边缘的葡萄汁水
手指沿着瓶子贪婪生长   我独藏于地窖   味蕾第一次闯入
那片酒水的香甜与酸涩

2014年   我乘长途巴士离开了郑坑店
酒的味道一度在自己的身躯内澎湃
我像一位溺水的孩子   将窗外远去的云朵
捏成磊形的葡萄串   金色而浩瀚的光浪
不断从云空倾倒   满目里尽是醉人的醇香


C53跳过

我总是喜欢
跳过一些东西去看风景
不是因为眼前的无趣
而是远处的更加宁静

由此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
我总是跳过一些人去看另一些人
不是因为眼前的不认识
而是远处的更陌生


C54一颗柚子
   
十月,已近深秋
山涧小溪寂静的在流淌
漫漫飞舞的落叶是大地的精灵
催促躬耕田野的农夫
把茫茫稻海收获进粮仓
万物都在凋零中渐渐枯萎
唯有墙院边那颗挺拔的柚子树
依然挂满了橙黄的果实
任凭北风呼啸和侵扰
老树用力拽着巍然不动的大地
伸出臂膀守护襁褓中的希望
这是用生命凝结的母爱
这颗柚子是扎根土壤里的精神寄托
深入骨髓的坚持
战胜了冷漠无情的寒风
夜已深,月光下
夏虫藏进了树洞祈祷未来
树枝小心翼翼的靠近
用绿叶抚慰那圆润的脸蛋
在梦中它是那么的天真烂漫
嘴角还洋溢起幸福的微笑


C55那一天

写下日期,仿佛是疼的隐喻
时光闪回的那一刻
一个高大上的影子
顷刻变小,小成娃娃、胚胎
各自的细胞

回到各自的体内。那天阳光一定明媚
就姑且吧
记得不是巧遇,应该是上帝的安排

就像现在,我早不在意一些物质的霉变
弃之可惜,不用
即可


C56刀背藏身》

颠簸还在延续,大风招魂
若隐若现的声响带来心有余悸,彼岸模糊——
夜里,裹着黑衣行走的人沉默寡言
脸蒙着黑纱。并不准备与什么人相遇
有一种冷叫刀锋
也有一种冷叫离别
而前方杳无音讯
曾被人提及的战火烽烟同一阵阵雷声
一起消逝了,垂下斑驳的光阴在一本合上的书里
会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古老的发髻
一双盘发的手,“像水中的鱼一生都在漂泊
像一道风景一生都在等候……”
他坐在门槛上
擦拭着生茧的手
更多时候,他看着平静的湖水
——水中的影子不该留下来,风
会把他吹皱的


C57蝉嘶

喊醒五月五日。一声,就一声
可怜的蝉,被一口西北风灌死

太阳,住进医院很久。冬
还在服装市场。下雪,下冰雹……

已无所谓生意癌变,我的胸口
早在去年秋天失去痛觉。户外

适逢生长旺季的花草,倒影摇了摇
晨光。她们,正放开喉咙呼唤春风


C58一九四二年

伞躲着日子。斗笠躲着时间
大雨,躲进一九四二年。整个身体
无处躲藏。一件一件的衣服
湿透。一天一天的脚步
湿透。河里的水,漫过河岸
漫过村庄
漫过通往村庄的小径

小径的手臂,长满或青或黄的
草。草上开满或哭或笑的
花。花蕊里爬满或大或小的
虫子,张着嘴,大口大口
吞噬,冷冷的乌云,长长的狂风

犁铧和锄头,扶着父亲的
脚步声。将黑夜的呼吸,白天的
心跳。将门框上发黄的对联,将屋檐下
沉默的叹息。将木板子墙壁上
摇摇欲坠的
一九四二年,一页一页
翻阅


C59节日

母亲把韭菜割了
喊我们回去吃饺子

绿色有着天生的逼仄
让唠叨变长  抱怨变窄

父亲默默擀皮儿的时候
日子继续在时间上打结

小结连着大结  大结连着小结
攀援而上

生活怕打滑
时间在结上停停再走

C60墙上的事

他的祖宗一身朝服,目光烔烔
已在墙上五百年了。
他点完香,怱然醒悟说
只有把路走完整了才可以上墙。

他真的走了,走得如此干净
不带走老屋的一点灰尘。

老屋里没人,只有一只壁虎
它爬在祖宗的肩上
似乎听见了他的祖先在说:
只有把路走厌倦了才可能上墙。


C61失业者

辞去移动的区域主管
辞去药店管理和高收入
辞去寿险经理和荣誉
秋天毫无表情面不改色
江河日夜奔流日月轮回
那张服膺于虚无的脸
曾密布城镇和山川
你渴望成为一种元素
在贫贱的土地分解自己
呵斥自己回到银行,回到公交车
回到课本的书签里,回到
母亲的腹中,回到爷爷的墓里
做个合格的水手,以樯橹交代
这些年的每一步经纬行踪
你学会了钻木取火大海捞针
给身体里犀牛野豹子喂一喂
每天雪花一打,花生半斤
供养蚁群和蛰伏的虚构
一只鸟乐于天空迷失自己
黄昏从码头边经过
汽笛开始鸣响,焦躁而不安
闪电和雨水一起到来
你坐回屋内,被雨水包裹


C62雪人
         
下雪天,孩子们堆雪人,捏上鼻子,抠了眼睛
给它戴草帽,围围脖,大喊大叫
我没有要去围观的激动
害怕,他们堆的雪人
是爷爷的样子,父亲的样子,我的样子
更害怕看到,明天,天气转暖
雪人一点点消融
慢慢消失的样子


C63九寨沟地震了

九寨有很多沟,说不好

终于在一夜之间,其实
只在那一刻,卸妆
画皮里面都那么回事
追梦人死前,说了许多
醒来的全忘了

潘多拉魔盒打开已经结局
九寨沟知道,她必须归零
那个“︱”或“一”
横竖这个象形民族每次误解
她只能撕碎自己的门票

大花海迷惑几千年
最后的月经,让垂涎三尺的
幸灾乐祸,重新意淫
得选择第十个没压寨的
假美女从网上又争风了

九寨就这个沟,不错的


C64河流的记忆
     
河流总是强迫自己
把那些经过的事物面面俱到的记录下来
不差毫厘
这多像一面镜子的性格
它也记录痛、屈辱、快乐
被野蔷薇划破的皮肤
一尾鳑鲏鱼的死亡
被竹篙抵住的感觉
芦叶上的鸟鸣在滚动多像果实
那些被微风扒开的波纹一定是揪心的
河流带着我的村庄在大地上一路披荆斩棘
更多的时候它心里装着云朵和天空
它知道春天要把大角星翻出来
夏天要把北斗的勺柄转一转
河流它从不知道犹豫
它知道自已从哪里来
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


C65雨后

暮色云团里有火,慢慢关不住了,光芒四射
群山黑着脸,像一本正经的二伯父。

山谷。油茶树叶上,洋芋花上
还滴着眼泪一样,透亮的水滴

蜗牛、土蟞虫,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钻出来
蟋蟀和秧蝈子,一个是民族唱法,一个喜欢模仿西洋乐。

半山腰上,有股小清新的暮烟升腾
新垒的坟堆前,穿缟衣的人连叩三个响头。

有长舌犬闲不住,盯着膀子村上空的新月吠
一颗快要霉掉,六零年代的种子闹腾着要破土。


C66一个见到过市长的老头

前些时碰到一老头
因改制而莫明丢了好几年工龄
为此而老往市政府跑
而且嘴上从来都骂骂咧咧的
可那天他却突然感动得差点掉泪
拉着我的手不放
他告诉我说终于见到市长了
就是那个经常上电视的
他说市长很耐心听了他的叙述
并且都记到本子上了
并且还握了他的手
并且还给他发了根很高级的烟抽
老头在给我讲述这一切时
我感觉他几度哽咽
似乎就要跪下
今早我又碰到他
我问问题解决了没有
可他还那么激动
他说那天市长还亲自弯着腰
搬了张椅子让他坐
可当我再三问他事情办好了没有
他却突然耷落着脑袋
但他说会办好的
他还说自己真是有福气
碰到这么好的市长
事情会办好的
但他又说国家也难
市长也不容易
要是事情真办不下来
他也体谅市长了
一市之长
有多少大事要抓呀
然后他就这么嘀咕着走了
无限懊脑
而又无限感恩
反倒是我杞人忧天
因为这个老头从根本上来讲
应当是无限幸福的
那根市长给他的好高级好高级的香烟
足以吸吮余年
只是我真说不清
对于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来说
这样的老头究竟多一些好
还是少一些好


C67乡关谁边
     
第一次回故乡,李老舅公、向大伯没了
第二次回故乡,二姨爹、王四伯娘、郑二舅没了
第三次回故乡,外婆没了
第四次回故乡,父亲没了
后来,二伯没了。四叔没了。三舅没了
再后来,一块长大的曾正香、郑绍财没了……

每一次回到故乡
熟悉的面孔总是愈来愈少
山上的新坟总是愈来愈多

我的每一分刻骨铭心的思念,成了深深的伤害
故乡,即将被我消耗殆尽

现在,我的面前有两个故乡
一个在山下,住着活着的人,我对它愈来愈陌生
一个在山上,住着死去的人,却是我活着的记忆

我无力咯出堵塞在心底的那两个字
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C68柔软

每年也就这个时候
他们像一对磁铁
一会儿N极对着N极
一会儿N极对着S极
他们共擦一块玻璃,同揉一块面团
对一个福字挂的高低各持己见
无法阻止落日熄于群山
两条河流着流着就白了
夜夜她梦见年轻的自己
不是抱着儿子,就是牵着女儿
醒来后,看见熟睡的他
比婴儿还柔软


C69回家

母亲已经在村口
一次次地张望
张家的仨回来了
李家的尕娃也回来了……

寒风一点都没减弱
吹起的沙尘直往母亲的眼睛里钻
在千里之外  我就看见
母亲一遍一遍擦拭眼角的样子

火车跑得已经飞快
可是仍赶不上人们回家团聚的心情


C70铁匠

他在不停地“叮叮当当”的敲打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痛,一点点逼出来
弥补在铁上

铁匠是吃硬不吃软的
他一旦离开铁锤,铁钳,铁錾
虚空的身体就会生锈,黝黑发红的锈
就会由内向外,溢满全身

一个铁匠,倾其一生都在为废弃之物超度正形
佛心是柔软的
而一个铁匠,必须怀有铁石般的心肠

否则,他不配与一枚枚
钉子较量


C71被动人生
         
在娘肚子里时
他们用G大调、小夜曲
将一个胎儿灌醉
并美其名曰,胎教
我逃无可逃,我只能默默接受

上小学时
他们为我报了奥数、舞蹈、钢琴班
说是培养兴趣
后来发现这既不是他们的兴趣
也不是我的兴趣,我只能默默接受

考大学选专业
他们说哲学无用、工程太累
高大上的只有经济财税
全然不顾我的特长与爱好
好像上学的不是我,我只能默默接受

找对象谈朋友
他们说要找家庭殷实、工作体面的
无论怎样也要门当户对
爱情从不被他们提起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只能默默接受
……

我的自由被囚禁
我的梦想溺水了,无法起飞

我像一只小狗被一只绳索牵着
向东或者向西,全不由我
偶尔的反抗或呐喊
会被更高一声的
“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所吓退

想到了死亡,想到我的肉身
也将以我极不情愿的方式
一把火烧成灰
我也只能默默地接受
我,不寒而栗


C71荡漾在北风眼睛里的妥协

已不能再想
这是凌晨两点的一个城市
雾已然开始弥散
像谁的影子在我残缺的心头作怪
远处,更远处灯火阑珊
我执意打坐在黑瘦的窗边
几日前崴伤的左脚此刻也故意应和
开了窗,索性让北风进来

酒已经完全不喝了
这算是了结
我贫穷的想象只够一种重复
这种重复只能签订一次
风来的起劲
思想和行动倒退在宽阔平坦之上
窥视一双眼睛
围绕颈肩
不同于以往的对白

裹紧被子,把灯亮在身体的一处
冷静给予刀刃
将滑进房间的语言
分离冲动
绝不让自己后退一步


C72风如此的安静
           
夜晚的风就这样安静下来,
没有半点愤怒和忧愁,
大街上的人群开始窜动,
带着匆忙和隐蔽,
一动不动的灯光没有让一棵树
变矮,却代替了白天的喧闹,
为你守着一杯月光,和幽僻的深巷。

街中心的高楼守着斑马线,
一家刚开业的商铺老板,
和一个醉鬼谈论轻生的故事,
仍然是那个夜晚,没有风,
没有猎人的枪声,手无寸铁的牛羊,
倒在砧板上,变得如此安静,
带着幸福的目光,把命交给了投降的刀。

我们都需要一场盛大的抒情,
不张扬,不轻视。
太阳出来,我们就必须面朝东方煽动
一座山峰和一座城市,
做一群伤口上的蚂蚁,
不缺席任何一个要命的秋日。


C73我的堕落如此神秘端庄
        
每天半夜梦中惊醒
只见漫天花朵飘舞
这不是我的堕落
如果可以惊艳
哪怕一瞬
陶制的壶里就会有酒骚动
而我的堕落
已是枯黄的杂草
无声无息伏在冰雪之下

看起来还是一副正经的摸样
偶然的笑好像已握住阳光的把柄
走在街上总有昂头的理由
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随便拿起菜市场的一条鱼
就会张口溅出唾沫
和黄昏一起称了吧
家里有葡萄酒应和着
那些跨界喜剧正等着又是一夜

可以忽略七朵玫瑰
及玫瑰之上饱满的露水
可以忽略七颗钻石
及钻石之内无限的晶莹
而我那些堕落的龌蹉
一刻都在冷傲滋长
知道空洞里的回声越来越少
知道双腿的麻木越来越沉了
知道却只是知道了

每天半夜梦中惊醒后的漫天花朵
原来是我无边的愧疚
醒来可以暂时睡不着
醒来可以再抚弄隔壁的乳房
再让黑暗潮湿
再可以顺利插进去
然后就有了很快的城堡塌陷
然后世界就累了
再可以睡去再可以优柔醒来

缝隙依旧是应该的
结晶依旧是应该的
而我的堕落也依旧在树皮下
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企图去滋润一切可以滋润的器官
这不是罪恶
这是法律无法企及的深渊
我痛快并无奈着自己的堕落
不断伸展开枝叶

与隔壁的手机一起堕落
仿佛可以愚蠢地抚慰一下心灵
堕落并不是一个妓女
堕落完全可以避开视觉的尖锐
没有人看穿我的堕落
没有人会搜出灵魂深处的枪支与毒品
不知不觉的悲剧才是悲剧之王
每当半夜梦中惊醒
难道活着就只能在花舞中彻底沉沦


C74上善:水无尽,是为润物

炯炯点化。拟色的小瓣守土有术
上善,抽身向前。像一众佩刀者用苟且苦寒
划破的悚然和饥饿

你的国,还在寻你的路上
你的佛,把灵魂的壳拉开一道缝:
一个人说过的那些流转,是种瓜人手心沉溺的盐

因执迷而美。惊雷深入,往往朱雀暗淡
小立于城邑
大冕于心胸,恍若敦厚之器把盘踞的

蕾和琴瑟,吹成木栏绽放
滴水,封缄晚钟
滴水,在寒战路上,提一轮新光而归

……青叶建瓴。假装当下有过一场战事
焦土、斗米和玄铁舔过,危局。
列国诸侯,水滴会刺穿谁的石头心肠

遇而未散
隐亦未藏
余生,是星火支起的七朵帐


C75相思累
   
台灯的光在午夜炫亮起来
转动一颗水晶球   鱼激情游动
隐约荡起涟漪 把歌吹向水面
音乐一圈圈漾开  眼睛有些酸涩
时间在钟摆间摇晃 耳朵有些醉意

从春到秋  路程并不遥远
风一遍遍在窗外试探
燕子昵喃  在檐下示范恩爱
度娘说北方其实很近
高铁或飞机  天涯咫尺

可是我心的天空如此逼仄
住着日子就挪不出一席芳草地
甚至挤不出一点大雁落脚的平台

你说你一定会踏破千山万水
掸尽前世沾带的风花雪月
为我停留  在暮鼓晨钟里
以焦尾琴鼓一曲高山流水

冬天已在秋风后做着出场的准备
不知道降温的时候
高山会不会无陵 流水会不会凝冰
我在江南  守着蚱蜢舟等待


C76春天的信件

退。
退至高开低走的春

春草在父亲坟上疯长
娘说,他想家了

我就写信:从娘头顶的积雪
开始


C77握着剪刀睡觉的人

她是一个留守女娃
又是一个握着剪刀睡觉的人
一旦进入梦乡,一群群
凶神恶煞、牛头马面就会扑来
一次搏击中,居然刺伤自己
第二天迟到,被我请到办公室
她还是个只会用哭泣掩饰刺伤事件的人
可她胡乱包扎的伤口告诉我  
她又是一个,必须刺醒自己  
才能逃离梦境的人


C78雨夜

这个夜晚注定是无眠的
正如想起生与死
雨一直泣泣不停
每一滴浸透我的躯体
每一滴都如烈火深深烙进灵魂

爷爷是位医生,又是农民
而父亲一直坚守着最初的信仰
对于岁月,他们比门前大山更憨厚
每一次痛的经历
我都喝下比黄连更苦的人生

去年的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
今年,别人家的又绿了
大山荒了
到处野草丛生
以后,注定铁犁生锈

祖辈的墓堆越来越多,越来越熟悉
新生的面孔总是陌生而又遥远
终有一天,我占满鲜血的躯体将化成白骨
与之碰撞


C79那枝曼妙的春色,远道而来

我从很深的水里爬上来
荒无人烟是绝美的风景
枯草,枯树,枯土

一个红点,若隐若现
我听见了一只小鸟的歌声
仿佛深山中的泉
离我很远,离我很近

雪花开始飘落
像古筝上的高山流水
和我的白发一起慢慢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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